老钩

在正经跟沙雕之间摇摆不定

关于《银翼杀手2049》



【涉及剧透,注意躲避】

 

  本片为1982年雷德利·斯科特导演的《银翼杀手》续作,导演是加拿大人丹尼斯·维伦纽瓦。维伦纽瓦首执导筒的作品为2000年的《迷情漩涡》,近年来比较响亮的作品有2013年的《囚徒》(多伦多国际电影节)、2015年的《边境杀手》(戛纳)、2016年的《降临》(威尼斯、奥斯卡)等。擅长犯罪片和悬疑片。

  雷德利·斯科特的名头就非常响亮了,除前作《银翼杀手》外,《异形》系列及其前传《普罗米修斯》系列都曾给几代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而他作为本片监制,其在科幻片风格上的影响亦浓重地渗透在《2049》的方方面面中。

  《2049》项目在启动那一刻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广泛关注和来自各方面的巨大“束缚”。倒不是从流程上有多么困难,只是这部被影迷戏称“有生之年”的作品在剧作、风格、完成度、主题探讨等等方面,注定要被拿来层层剖析,与经典相比较。其面临的压力和期许可想而知。事实证明,维伦纽瓦在犯罪片和悬疑片中的尝试和揣摩使其形成规矩、沉稳又理性的特点,应用于执导《2049》时显得低调而娴熟。在将影片塑造得宏大壮观之余,不乏各种含蓄的影射和致敬,且温和地显露出某种程度上具有个人特色的探讨与发挥。

  其实系列电影常会遭遇狗尾续貂、力不从心或用力过度的情况,前作越经典,续作越危险。在《2049》广泛上映这些天,国内外的评论呈现比较多元,其中不少表达出对这部影片“刻板”、“规矩”、“缺乏灵动”的少许失望。不过在个人看来,既称为“续作”,求“稳”便是首位,至于“发挥”亦或“超越”则是次要。因为系列片重在体现开山之作中的主题和世界观,其完整性十分重要,增强的是故事的深度与广度,而某一导演的个人风格实则需要适当弱化。这种理解就如同承载着西方大部分文化根基的屈折语系所带有的语言标志——词形变化。续作的根本任务永远是:在前作的根基上做一定形式的丰满变化和补足。那么,维伦纽瓦作为《2049》的导演,与监制雷公的这次合作结果,其实是比较成功的。

 

  一、细节的呼应、致敬元素与意识形态

  雷公的科幻作品常常带有浓厚的人文探讨与人生哲思,因而使其参与的作品带有强烈的个人标识。他善于并热衷在科幻片里解构文学与艺术,用诗歌和造型诠释着极具时代特点的后现代基调。人们总能在他的作品里解读出传统戏剧的悲喜、思辨与高雅。维伦纽瓦一定是十分谦虚而明智的,他懂得自己应当在这部经典续作里扮演怎样的角色、做好怎样的工作。即使在影片新生般的数字化呈现中,我们仍然能看到那种属于胶片时代的影调和气息。释然地说,这并不是妥协,其实是致敬。

  影片伊始即出现字幕:Replicant(复制人)、Blade Runner(银翼杀手),紧接出现大俯角和眼部特写。与前作相仿。

  续作也在开场大大补足了前作舍掉的遗憾。雷公原设想《银翼杀手》的开场是一场具有暴力美学倾向的“农场清扫”:前“银翼杀手”,戴克警探在农场主的房子里等待主人归来。在主人进屋发现灶上的汤后,二人进行简单直接的问话,之后便是戴克干净利落的射杀、拆解复制人农场主,完成清除任务。在《2049》中,这场被舍弃的戏被作为新“银翼杀手”的Nexus-9型复制人K警探完成,只不过K最后取走了追缉目标的眼球(带有复制人专属的序列号标志)作为证物。这场戏看上去像是文学中的双关,但又小小地突破了一下“次元壁”,完成了前作缺失的呈现,又暗示续作里的主人公与前作里的戴克之间微妙的人物关系。这部分大概是献给忠实影迷的。

  影片中提到“大断电”,这个历史节点在前传短片《银翼杀手:2022大断电》中有详细解释:

  Nexus-8型复制人的推出引起了人类大规模的“人类至上”反抗运动,复制人开始遭到猎杀。用来辨别复制人身份的方法是通过复制人注册数据库中所记录的数据。为抹去这些复制人的数据,几个从外殖民地逃回地球的复制人发动了一场起义,通过制造一场电磁脉冲来摧毁数据库中的信息,以便可以伪装成人类,在人类社会中生存。起义催生了复制人生产禁令,导致垄断企业巨头泰瑞公司破产。20年代中期,新锐实业家尼安德·华莱士收购残余泰瑞公司,并开发出Nexus-9型复制人,又说服当局废除复制人生产禁令。而旧型号复制人再次遭到猎杀。

  关于K在查案过程中逐步发现自己的“身世”,而他的虚拟女友乔伊立即建议他以“乔”取代K作为名字来凸显他的人性化这一点,影片没有给出明确解释,而评论界的猜测也众说纷纭。“乔”在英语中是“约瑟夫”的简称。一说此含义取自原著小说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另一代表作品《高堡奇人》中的角色;亦或有说“乔(约瑟夫)·K”这个名字源自卡夫卡的名著《审判》中的主人公;还有解释称其源于《圣经创世纪》,前作女主——这部续作的线索人物瑞秋——的设置似乎受到圣经中人物的启发。瑞秋的儿子约瑟夫(乔)历经磨难,终成为以色列的重要人物。无论哪种说法似乎都有道理,不过雷公一向保有文人般的阳春白雪,从来不喜欢在这种元素上框定解读者们的思维。

  无论是雷公的《银翼杀手》还是维伦纽瓦的《2049》都改编自菲利普·迪克的科幻作品《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虽在故事与世界观上皆无完全的照搬,但都处处充斥着与原著的丝缕联系。如赛博朋克气质在两部作品纵向上的承袭与对原著横向上的还原;《2049》中对“木材”与“动物”这种资源和物种的稀缺也完美呼应了原著中主人公的欲望和追求;退役后的戴克警探与黑狗伙伴相依,分享威士忌,被带着种种疑问和质询突然造访的K问及,“它(狗)是真的吗?”亦影射着原著中的“电子羊”所象征的含义。

  续作中对文学作品的致敬还体现在VK测试(创伤后基准测试)那场戏上。前作《银翼杀手》用“瞳孔对答测试法”来测试复制人心理的服从性和稳定性。《2049》致敬前作,影片中,K坐在测试房间接受“升级版”的测试。而K和检察官对答的部分,截取自美国俄裔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长篇小说《微暗的火》:

"Cells interlinked withincells interlinked

Within one stem. And dreadfullydistinct

Against the dark, a tall whitefountain played"

 

一个网络,细胞之间相连

再相连,与那主干再相连。

于是在那黑暗衬托下,

显现一座喷泉向上高喷的白水柱(选自梅绍武译本)

  影片在VK测试选用这部荒诞主义的诗集,其针对这套问答机制的存在性表达出含蓄又文气的讽刺。

  《2049》中处处呈现出带有冷战色彩的元素和全球化在战争后的余韵。几次对于洛城街景的呈现,展现出各种东西方文化元素在矛盾中相融合的趋势——日韩文字、汉语、日式电子游戏、北欧的色圌情从业者、铺天盖地宣传的美式广告、高雅的欧洲艺术文化……警察查案中一点点抽丝剥茧,逐渐牵引出幕后事件的原委与更深层次“阶级战争”的蓄势待发;内部矛盾向外部矛盾的转化;群体立场的对立等等,既有悬疑元素,又有人文色彩,整部影片都像是一个对于80年代文艺风潮的回溯和映射,充满致敬意味。

  熟悉《银翼杀手》或《普罗米修斯》系列的影迷都知道,雷公参与的作品一定在某种程度上涉及宗教神学。这在《2049》中也有体现:

  06,10,21是个贯穿全片的重要线索,也是戴克和瑞秋孩子的生日。《圣经·旧约》中《约书亚记》部分记录了以色列人由约书亚带领进入应许之地的过程,其中写到:“约书亚吩咐军队,不要打仗,不要有抗议之声,一直到我有一天让大家喊出来。”“他们将城市奉献给耶和华,用刀杀死一切生物,男女老少,牛羊驴。”以此推敲,二人的孩子(在影片后段揭示记忆制造师安娜即为戴克和瑞秋的孩子)会一直“沉默”,直到成为领导者和象征,带领复制人发动起义。而安娜本身患有加拉太综合征,缺乏免疫机制,隐居在与世隔绝的玻璃房中,避免外界的污染。这一点更在深层影射着她的重要身份和使命。

  又比如片中频繁展现的水域场景。水包围保护着2049的洛城这艰难维持平衡的一片土地,似乎又在暗示其与《圣经·创世纪》中有关诺亚方舟部分的联系。

  天使。这个概念词汇在片中通过华莱士诗意的长篇大论中指向他创造的复制人们。与宗教文化结合来解读,复制人与天使之间的联系与影射十分微妙。无论是《银翼杀手》还是《2049》,从外殖民地叛逃回地球谋划起义、制造人类与复制人之间猜疑隔阂的始作俑者复制人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如同圣经中的堕天使。从人类立场来看,片中变节的戴克、瑞秋、在自我认知中苦苦挣扎的K和众多复制人地下起义军等等都可以被视为这样的堕天使。而对K一众受到人类统治压抑的复制人来说,他们的“堕落”又代表着对自由与权利的渴望和向往。

 

  二、摄影、造型和用力过度的配乐

  本片的摄影指导是科恩兄弟的御用摄影罗杰·迪金斯,参与过的著名作品有《肖申克的救赎》、《冰血暴》等。迪金斯的摄影沉稳老练,灵动又犀利,每每能够将很多合作过的知名导演的作品呈现升华出更加或细腻或宏伟的质感。《2049》的剧作或许没有大众期许的华丽复杂,对主题深度和人文情怀的探讨在前作的影响力之下也显得点到即止,但本片的摄影实属上乘。搭配大量片场实景和中期特效的布置与渲染,迪金斯在运镜、景别和焦距把控上所作出的震撼效果悉数展现在观众面前。

  在观看影片时,我时常联想到塔西姆·辛。《2049》中对色调、建筑布局和人物与环境关系对比的场景的处理,其造型感登峰造极。在K前去质询戴克之前的一段场景交代中,昏黄的色调、模糊的建筑物轮廓的映衬下,K独自穿行在沙漠戈壁一般的残破城市中。巨大而破碎的舞女雕塑、高跟鞋、妖娆纤长的女性手指雕塑……K迈着迟疑而沉重的步伐行走其间,显得孤独而寂静。这种类似的后现代抽象感的造型,这种孤独渺小与宏大震慑的诡异对比,都在塔西姆的《坠入》和《入侵脑细胞》中似曾相识。

  关于配乐。汉斯·季默,影迷们都耳熟能详。其最近奉献的作品,在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敦刻尔克》中有淋漓尽致的呈现。一说“寂寞叔”给《2049》的配乐有些“用力过度”,像是把《星际穿越》用剩下的配乐用上了。我以为不为过。在飞翔的“标致”警车穿梭在高耸、冷色调的洛城建筑群之间时,背景响起的史诗级配乐就像是竞赛运动员蓄势待发地准备起跑,却在枪响后被巨大惯性带翻在地上的效果,给人一种聒噪而累赘的不适感。或许大师对赛博朋克的理解有些过于古典了吧。

 

  最后,说实话,我对罗宾·怀特的印象还停留在阿里·福尔曼的表现主义动画电影《未来学大会》上。这个女人的眼神中总带着坚定、铿锵的神采,她的表演收放自如,在《2049》中饰演的陆军中尉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高司令真正在国内影迷中打响知名度大概就是通过年初的《爱乐之城》了。个人对他的表演特别欣赏。《2049》中的K属于典型商业制作里那种稍显符号化的主人公,仅因为有个“自我认知”的过渡而显得比应有的角色设定更丰满了些。然而高司令倒是很会拿捏这种“惨兮兮”的角色,举手投足十分入戏,虽是首次参与此等规模的商业大片,但其表演流畅自然、娴熟真挚,完全不显得突兀。其实,除去雷公和维伦纽瓦对本片风格上偏向科幻文艺的塑造影响之外,高司令对角色的演绎时常让我恍惚自己看的是一部未来背景下的现实主义电影。

  哈里森和莱托在影片后段的对峙,其中的戏剧张力配以恰到好处的光影塑造和细腻的摄影,成为影片中较为牵引观众情感的几场戏之一。不禁感慨,高手过招,果然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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