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钩

在正经跟沙雕之间摇摆不定

【沈裴】溯回(一发完)

鉴于俩人都有正史可考,一个同人就不乱真了,所以私心给俩人重新取了字。感觉古人这种同辈间亲密地叫对方字的习惯很戳,这么微妙的梗怎么能不玩儿玩儿呢?hhhhhh

沈炼的字是“志明”,取“炼”的“用心琢磨”和“通过烧制使物质纯净、坚韧”之意;裴纶的字为“拾青”,因“纶”可以指官吏系印用的青丝带,意指“有才能,可以轻松取得高位”。

以下正文。

 

  那些扫墓的人们起初都是带着悲伤忧郁的心情来的。来的次数多了,逐渐归于平静,常有久久伫立在某块碑前不言不语,只静静凝望一阵便离开的。大多祖辈的坟冢前像铺排场似的放着华丽的花圈,不多久也会沾染上灰尘泥污,变得无人问津。新坟三年不立碑,孤零零的坟包前插着一根树枝,权当临时的名号。

  来的人们都说,守墓人是个脾气十分温和的小伙子,看上去不过而立,有些过于年轻了。他常处于来者视线边缘,既不刺眼也不隐形,适时的关照、恰当的问候和不多过问,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懂事理。年轻人看到他眼中隐匿的沧桑,老人看见他周身的超然。守墓人在现如今像是稀物,年逾古稀、淡泊名利也难使现代人再耐得住这般寂寞,何况这样年轻的人。人们不会过问他的名字,只当他是个可以安心托付故去亲友的好人,像这死寂阴沉的土壤上唯一长久带着生气的符号,有他便少了些凄凉和悲恸。知道他名字的都是这碑下的死人,有的喜欢直呼其名,有的偏好称他的字。二十世纪初那几代是最后还在用字或号互相称呼的人,未了的愿总是影影绰绰地缠绕着这些遥远拗口的音节,飘荡在三更天碑间的浮尘中。

  他姓裴,名纶,字拾青,是明天启年间一名锦衣卫,在南镇抚司时任百户。他本该怀着一腔侠义死在追兵的刀戈之下,黑暗袭来前一刻落在视线里的还是北镇抚司那个姓沈的宁种。后来在瓢泼大雨中从人坑里爬出来,脸上、手上、身上糊着黏腻厚重的泥浆和血水,他跪在那些狰狞破碎的尸体边,望着黑暗的天空,一边念着那人的安危一边感慨这世道的荒谬无情。

  他伤势恢复之迅速出其所料,几日之内皮肉筋骨的愈合几乎肉眼可见。他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身体机能的回溯、功夫的回暖、感到任何所到之处都异常拥挤。出于谨慎,他并没有去寻任何熟人——直到偶遇了故友殷澄。

  这人生前嘴贫,极爱喝酒,误了不少事,却为人豪爽正直,是他唯一的至交。此番,殷小旗仍身着飞鱼服,未戴帽缨,只束了发冠,长立于桥头,望着水中渔舟出神。裴纶看见他时,正在桥边一家略生的馆子里靠窗的角落用餐。起初以为自己眼拙了,盯了一阵不见那人消失,反倒将视线游了过来。裴纶急忙撂下银钱离了店,奔桥头而去。

  “……殷兄?”裴纶惊疑。

  “裴兄……瞧得见我?”

  方才发现殷澄的喉咙正中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匕首所致,黑洞洞的;他的脸色也呈现出了无生气的青灰。裴纶终于明白这些时日感到“拥挤”的原因——他看得到这世间的游魂。

  殷澄临行前跟裴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侯非侯,王非王,生逢乱世,裴兄务必多保重。之后,便终于舍了此桥、此水以及那日在北司沈百户面前泼洒于行舟之上冤屈的血泪。这是裴纶最后一次见着殷澄。

  裴纶在断桥一役后便是已死之人,本可以立即离开京师这尔虞我诈的牢笼,隐姓埋名找一处风光秀美的地方,培养点儿爱好、打发时光。但他没走,他舍不得志明兄——称沈炼的字的人实属少数,大多人不是官阶比他低就是难以称友。裴纶后来得知沈炼也活着,出了诏狱,官职降至总旗,后拜了两个兄弟。

  他看到过沈炼一次,北司办案的时候。一众青色官服当街压过,兵器叮当作响、靴子与集上的青砖地摩擦出熟悉的节奏,震慑感犹过于前朝。裴纶在南司做事那阵过于聊赖懒散,再未见过北司那种铿锵冷硬的阵仗,却从来没留恋过被贬之前的风光,直到北斋一案将他跟北司的志明兄牵绊在一起。他倒是担心起这命硬的,又不懂得阿谀奉承,即使活下来,在降职的处境下能否跟北司的新僚们相处得来。沈总旗显然老成了一些,少了愣头青似的急躁,缉人交手时候不再似以往猛力与迅速,更多是蓄力与审度,伺机攻破。大概在锦衣卫中失了些话语权,但威望犹在,众校尉、力士等与他交接仍显得毕恭毕敬。裴纶只在街角墙壁的掩映下瞥上一眼,看了满眼他与大哥三弟之间的默契、他对兄弟的尊敬与互助,他称作“一川”的三弟除了性格不似他那样沉闷,功夫上的敏捷与急躁总有那么些沈炼早前的样子。裴纶看得出沈炼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又在这年轻人身上施展得淋漓尽致。他自嘲地笑笑,自己到死都念着的志明兄倒是十分放得下过去,怕是从未想过寻一寻故人旧友。忽地感到腰腹的旧伤钻心地疼,原以为是心里感慨所致,隐约闻到一丝浓烈的血腥味,刹那间浑身早已愈合的刀剑伤也开始跟着翻开,抬手见掌心、手腕、衣袖遮掩下的手臂止不住地渗出鲜血。纵使多年习武,沙场兵戈经历得颇多,这长好的伤像反噬一般集中地绽开还是头一回见。裴纶忍痛疑惑地看着越发靠近的众锦衣卫,领队的卢沈靳三兄弟的轮廓愈发清晰。沈炼忽地面色惨白,捂着心口一个趔趄,被眼疾手快的大哥扶住。裴纶生生看着他瞬间被簇在了周围一片飞鱼服中,呼吸急促,朦胧的眼神过于巧合地瞟向了街角这边,然后愣是挣扎着起身想要奔过来。

  裴纶想都没想就艰难地转身离开,一路跌跌撞撞,直到那股钻心的疼痛变得滞钝而微弱,明显感觉到全身绽开的伤又开始重新快速地愈合。他粗重地喘息,回身望着那团簇的青黑逐渐散回到秩序的列队,又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最后落下一个黑点,长久伫立,遥望着他所处的方向。

  至此,裴纶知道了三件事:第一,他能看见遗愿未了的游魂;第二,他的时间和精力定在了死前的一刻,不再受衰老和死亡的约束,但代价是永远不能再接近沈炼;第三,权谋与斗争永不止息。江湖、侠义永远是历史的一隅,艰难挣扎,终埋没于洪流之中。历史的轮回他见了太多,争与不争都由不得个人,覆灭像是一种用尽全力后的仁慈。

  最初几年,裴纶凭着永生的新鲜感尽情地挥霍时间:游山玩水、走哪吃哪,时而舞文弄墨,时而研究起边军功夫,在青楼窑子里消遣,立于青山绿水前一望就是一整天……说来好笑,这种新生儿般的好奇与热忱就像除夕的烟花,拼尽全力宣泄得越璀璨,消逝得就越快,不多时就冷却了。裴纶尝试一切新鲜的、未知的东西,依旧乐天潇洒,只是不再做官,终于卸下了官场的油滑姿态,只把这样的聪慧用在暂时的营生上。离开京师后,他从不长居在一个地方,也不再有过任何一个交心朋友。朋友,对此时的裴纶来讲是十分奢侈的,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永生者的心境,何况他挥霍的是别人顶珍惜的东西,他怕伤人。他也再没好好地喜欢过什么人,自己念着的那个永远无法再靠近。他怕把这个伤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他用乐观豪情掩盖着孤独,从不愿去深想作为一个“定点”,该如何面对漫长的世事变迁。

 

  国号易过多次,算年的方法也跟着变。当代人统一用公元计法,一年一年算得倒清晰,从历朝历代的厮杀中剥离,也不讲究是谁的天谁的地,颇有种静观其变的疏离感。裴纶一直像个旁观者,见证女真的后人夺了大明的江山,见过晚晴的衰弱和自欺欺人,经历过军阀混战的权谋与贪婪,感受过脱胎于新学的年轻人不竭的热血,在内斗和侵略者的夹缝中挣扎、在全新的体制里享受新生、在阴沉的“肃清”中谨小慎微、在一次次宏观的逆境中像所有平凡人一样希冀着光明……他做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某种程度上说,他作为微小的一部分推动着历史的进程,他参与,也干涉,他知道活着没法彻底逃避,“出世”向来都是古人理想主义的憧憬。没有志明兄,他那满腔的侠情在不容篡改的历史周期律中,被漫长的人生磨砺成了成熟的坦荡。

  他不时还会碰到沈炼,不同世的沈炼。每次碰到,他都认得。沈炼的面貌从未变过,无论什么身份、什么环境,他血管里流的都是一成不变的固执躁动的血,带着叛逆的戾气和正直的阴郁,审视着每一个时代的瑕疵。裴纶若是个俯瞰世事的定点,沈炼便是随着历史洪流漂泊的孤舟。裴纶还是试图逃离心念的人,驻足远观;沈炼像是永远都记得有那么个人,挂念了他好几世,次次都在若即若离地凝视。他知道相遇就是终结,他记得断桥的事,他从没来得及感激这个一同出生入死的人临死前送了他半条命。生生世世,兜兜转转,沈炼就是想追上他,告诉他,能够与他同死是件幸事。私下里,沈炼时常想起他,提醒着自己,多少世的记忆都不能埋没了这个人,有些后悔仓促间没说明心意,一直这么朦朦胧胧地互相挂念着。

  “拾青,别走了,留下吧。”风把志明兄的话带到了。

  裴纶终于感到有点儿累了,想歇歇。

 

  不及三更,坟冢间已然开始有游魂嬉闹起来。年初有个夭折的幼儿,小小的坟头光秃秃的,白天刚被失魂落魄的母亲哭过,凄凉的低呜听得人心疼。裴拾青怕她冻着,轻轻给她披了一件外衫。年轻女人说她的孩子才五岁,走得太意外。

  这孩子每晚都站在自己坟头哭,找不着家,喊着妈妈。孩子的游魂是怨魂之外最难安抚的,因为最难割舍亲情,又说不清想要什么。裴拾青就每天三更半夜举着手电去领那孩子到屋里待着,哄他,问他有什么话没有。每次都无疾而终。

  敲门声骤然响起。裴拾青只得离开孩子去开门。

  来人张口自来熟,“我要搬家。”

  “为什么?”裴拾青摸了摸跑上来抱着他腿的孩子那稻草堆一样的小脑瓜。那孩子仍在哼哼唧唧地抽噎。

  “旁边那个太吵,好像带了副架子鼓进坟似的。”

  “那得先跟你家人说的,要个理由。”

  “说雨天漏水,把盒儿都泡发霉了。”她惊奇地低头看着那个粘在守墓人身上的小家伙,“这你家的?”

  裴拾青那令人舒适的笑容爬上嘴角,“我哪有这本事。年初一个新来的,埋在那边儿。”说着用下巴朝那小小的坟冢方向扬了扬。

  “就搬他旁边儿吧。活着的时候一直想要个孩子,没来得及。”她蹲下身温柔地抱起那个孩子。抽噎声弱了,小小的脑瓜靠在了这个陌生的瘦削肩膀上。

 

  沈志明终于追上裴纶的脚步,是在为父送行的时候。这一年他年及不惑。这家人喜清静,白事相当从简。姐姐打听到这块墓地环境挺好,难得不那么拥挤,守墓人又年轻随和。沈志明世世都一副疏离冷淡的性子,与家人关系不远不近,但父亲入土总是要到场的。出乎意料地,他感到内心说不出的钻痛,疑惑着多少世的亲情都从未像此刻这样难以割舍,这位父亲又有哪里不同呢?

  “志明,你脸色很不好,要是不舒服就早点儿走吧,这儿有我们呢,没事儿。”姐姐碰了碰沈志明的手。

  他想说,我只是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强烈。然而,他的视线透过从抬高的铁锨里落下的土,隐约瞥见了那端倚在一棵树下的颀长身影,刹那间终于明白了这熟悉的疼痛为何而起。他想都不想就向着那人走去,全然不顾疑惑的家人的呼喊。后来他跑了起来,疼痛越来越剧烈,心情却越来越激动。他边跑边默念着,“这回别再走了,别再走了……”

  “拾青!”他终于喊道。

  裴纶这回没走。他在沈炼急切、痛苦又激动的注视下滑落在地,那些伤口新鲜得如同刚刚被利器戳刺劈砍过,滔滔的鲜血像蜿蜒的山涧。

  “志明兄,我累了……”裴纶气若游丝,“守不住这桥了……”

  沈炼到近前已经有些恍惚,他颤抖着握住裴纶沾满鲜血的手,“不守了,这样挺好……”

  沈炼想说,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终是没说出口。他们心里都明白,是不是你的,早有定数。

  四周好像又荡起了兵器相接的声音,断桥对岸竹林的清冷气息又飘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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