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钩

在正经跟沙雕之间摇摆不定

【爱客】朝潮荡,晨日兴(13至完结)

前文依旧主页。

我就不说我手欠非要重新编辑改错儿的事儿了(望天)第一次发上来糊弄过了审核大概是侥幸。所以肉到底是肉,我个死倔的渣还不愿意换词儿或者打符号之类的作为妥协;总觉得那样很影响看文的心情(点烟) 这再试试看能不能浮出来。唉,一堆乱码我自己看着都烦……所以,字母部分用春哥解码器翻译一下吧。看文的姑娘们,对不住了(跪。)

ps.或者直接移步主页找“完整版分享”吧,有度盘和微博两款可供选择23333(你走……)

——

(13)

 

  跑上本垒的刘浩心里很是高兴,临期末的工作室创作都干劲十足。倒是让同组的几个伙伴乐得不行,动不动就偷懒跑出去浪。刘浩也懒得跟哥几个计较,前期到中期的活儿基本自己一个人揽了,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竟有一种已经在养家的错觉。一想到家里还有个人在等着,就特别心满意足。往前推两年,这种向往稳定生活的心理八成会给他自己唾弃死。实实在在的爱情大概真能让人慢慢成熟。

  罗宏明就是进入了每个学期末常规的“预习备考”阶段,偶尔去某门专业课老师的答疑课,或者跟朋友们泡泡图书馆埋资料里刷题,此外就是回家跟他浩哥腻歪。刘浩跟厨房里忙活晚饭,他就坐灶台边儿上捣乱;刘浩做好一道菜,夹一筷子哄着喂他,他才消停。

  他俩偶尔打打实况或者打开电脑线上召人开黑一阵。不过罗宏明倒是有点儿自制力的,玩儿差不多也不用他浩哥撵他,跑去按开台灯复习自己的考试科目去了。刘浩也是心细,很懂得照顾人,洗点儿水果放在罗宏明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儿,也不打扰他;自己拿本电影语言或者摄影技巧之类的书,躺旁边儿床上看。

  以后的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也挺好。

 

  罗宏明的考试周过去,也不急着回家,一轻松下来就整天往刘浩工作室跑;看他调动画、渲镜头,问些让行内人都瞠目的技术问题。刘浩很是欣赏罗宏明这点——聪明,还有着招人喜欢的好奇心。他一边给罗宏明讲这里的门道,教他上手感兴趣的建模软件,一边给仍然没心没肺跟外边儿浪的后期组的伙伴打电话互黑。

  其实也不是同组的伙伴们不争气,实在是“看见这俩人就想烧,干活儿的心思都没了”。

 

  等刘浩折腾完专业上的这点事儿,把唯一一门需要跑考场的考试也糊弄完,他俩才觉得这一天一天庸庸碌碌地,日子过得挺快。

  那晚上,他俩好好缱绻了一把。在这种事上,刘浩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这么有耐心过。无尽的温柔,全部的怜惜,所有的爱意,全都给了罗宏明这一个。他觉得,经历和成长是一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身下这个人是对的。感觉就对,他便不遗余力地追随守护。同时,罗宏明又是很有想法的人,他大概偶尔会对自己未来的道路迷茫,像每一个年轻人在半熟懵懂时都会经历的那样,但他内心有份比外表要成熟的稳重;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懂刘浩。所有那些感情,都写在浩哥的眼里,深邃、沉甸,涓涓地流入罗宏明的心。

  高潮后,他们接吻,拥抱,互相抚摸。情话不多,想想都会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罗宏明只是断续地、慵懒地亲吻刘浩,贴着他的嘴唇嗫嚅,“你买的哪天的票?”

  “后天的。”刘浩回应着那些细碎的吻。

  “还是比我晚。”罗宏明说。他的手缓缓地在刘浩的胸前描摹,勾勒着那随呼吸深陷的脊上凹口。

  “到时我接着送你去车站。”刘浩捉住那只手,拉到唇边轻吻。

  “然后再开学,还是我提前回来,去车站等你。”罗宏明无奈地笑。

  刘浩勾起嘴角,又欺近了吻他,“那不是挺好嘛。”

  罗宏明在这么近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浩哥纤长的眼睫毛,他错不开目光,声音很轻,“什么时候……能一起走,一起回,那才是好。”

  刘浩的心随之一颤。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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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你上次说假期实习那事儿,我给你联系妥了,你几号回……”电话那边儿的成熟男人的声音突然就被一丝讶异的吸气打断,“儿子你干什么呢?”

  罗宏明反应过来就吓得一愣,手机差点儿从手里滑下去,“我……唔,那个……我还没起,就——”

  “谁啊?大早上的,破坏气氛……”刘浩说着就想去夺罗宏明手里的手机,却被罗宏明一把按胸膛上推开。那男孩慌了神儿地从他身下逃开,支支吾吾地讲电话。刘浩想着,八成要坏事了。

  电话那边儿的男人声音冷酷严肃,“刚说话的那是跟你一块儿租房子的‘室友’?”那个词的语调被渲染得别有用意,都能从好似并无波澜却冷得让人发颤的语气中听出引号,“你俩怎么睡一块儿?”

  罗宏明坐在床沿的背影散发着一片“完蛋”的绝望气场,整个人都在颤,“他其实……是我男朋友。”

  “你开玩笑呢!俩男孩谈什么朋友!你怎么就……”男人的声音里充斥着愤怒,一时竟找不出词汇来衔接,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又勉强镇定下来,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回来必须给我说清楚!”

  罗宏明挂了电话就坐在那愣神,感觉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刘浩隐约能听到点儿只言片语,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罗宏明待了半晌,转过头看着刘浩,眸子里没了神采,全是绝望。他抬了下手,示意浩哥他手里的手机,“我爸……”

  刘浩点点头,爬过去从后面抱住罗宏明。两人静静地待在那,紧贴着彼此,也不说话。

  像是过了很久,罗宏明声音颤抖地问起来,“浩哥……你那会儿是怎么处理的?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刘浩看着已经在他怀里转身成面对他的罗宏明,伸手抚摸那男孩的脸,“坦白,然后坚持。”他轻抬起罗宏明的下颌,拇指流连在他的唇角;又贴近了,与他额头相抵,温柔的声音如耳语,安抚着面前那消沉的男孩心中杂乱不确定的情绪。

  刘浩对罗宏明说,“别怕。”

 

(15)

 

  罗宏明一回家就得面对那种让他过度呼吸的气氛。这不像电影,用蒙太奇就能解决掉繁长冗杂的细枝末节。没法快进,没法剪切,就得挨着。一家三口,没人先挑起这事的话题,但那种氛围一触即发。罗宏明感觉自己都能看见时间的流动,波波荡荡的,撒着欢儿地跟他眼前窜,嘲笑他似的。他爸跟他说话也是言简意赅,一种让他琢磨不明白的语气。简直了,时刻都想马上转身走人。

  罗宏明从自己屋里出来,倒了杯水,打算不出大动静儿地晃回屋里。父母就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男人明显看不进去,转头就对上了隔着半个客厅的儿子措不及防的目光。

  罗宏明心想,这是肯定躲不开了。

  “厨房那碗是不是还没刷?”男人对身旁的女人说。女人轻叹着起身,看了一眼儿子那僵硬的状态,回避意味明显地往厨房里去了。

  

  父子俩的沟通简直像斡旋。

  父:“你那室友叫什么来着?”

  子:“刘浩。”他盯着地面,举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吞咽的声音敲击着他的耳膜,“不是室友……”

  父:“名字挺普通啊。”男人站起身开始踱步,“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从来没表现出来过。你之前说想搬出宿舍,我跟你妈没什么意见,但你现在给我摆这么一‘项目’,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乱吗?”

  罗宏明攥紧了杯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我一直是这样的,就是之前没碰上对的人。”

  “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对的人?”男人嗤笑道,“你,跟一男孩?根本就是扯淡。”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理解不支持,我说啥都没用。”罗宏明这会儿在认真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了,“我能碰上浩哥是我幸运。”

  “小子,你说话注意点儿分寸。”男人语调阴沉,“你们这些年轻人,死咬着自己认定的理儿不放,倔得要命。你们就是太理想主义,认为你们那点儿坚持能驳倒一切。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啥,就是把人生当儿戏!”

  罗宏明这一刻真想冲回屋里收拾东西走人,随便去哪儿都好,只要结束这场对峙。他都不在乎这场关于选择的辩论结果成功与否了。

  “你现在还在上学,你还有时间好好考虑今后的人生和选择,你自己权衡。我就说一句——你们俩,绝对不行!”男人用命令的语气说。

  这番话刺得罗宏明的耳朵和心都生生的疼。

 

  之后集中的一段时间,罗宏明都在老爸打了招呼的公司实习,做些初级程序猿能够参与的工作。组长对这个来“体验生活”的小孩挺照顾,竟还能细心带带他流程上的事儿。这不像在学校,也不像那些黑客题材的电影;网络背后的行侠仗义之类,简直就是玩笑了。身边儿那几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前辈做起工作来是能偷懒就偷懒,也不只是敲代码,有时尽要处理些琐碎的工作,忙忙活活,心烦意乱。就这种规律的作息模式,节奏挺紧凑,罗宏明就没空细想他浩哥跟他的事儿。好在老爸也有分寸,不支持归不支持,毕竟知识分子,不能整得张牙舞爪、鸡飞狗跳。罗宏明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儿,但这漫长人生里也不是就这么点儿事要愁。

 

  次日不用上班,罗宏明就开了电脑,打算消遣一会儿。几分钟之后就放弃了——心烦气躁的,游戏也打得很坑。他推开眼镜,掌跟抵在双眼上,心里乱七八糟挣扎了好一阵;然后索性一翻身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妈妈推门探头看他,问:“吃水果吗?”

  罗宏明稍微转头看向门口,“不想吃。”

  女人皱起眉,却抿嘴笑,表情挺可爱,“那我能进来跟你待会儿吗?你爸最近这状态,实在是不解风情,我都懒得理他。”

  罗宏明到底没忍住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他妈妈走过去趴在他旁边,一只手拄着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儿子。

  “明明,心里别烦,这也不是什么火急火燎要命的事儿。不管怎样,妈对你的看法都不会变,你还是我那个聪明懂事的儿子。”她梳理着儿子的头发,在罗宏明的眼里就是——满溢着母性的光辉,“不过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懂。”罗宏明说。揉他头毛这种事,能容忍的范围,估计除了浩哥就只有他的妈妈了。“但我不会跟浩哥分的。”他轻声但坚定地说。

  他妈妈轻轻笑起来,“你跟你爸一样倔。”她又收回手,趴下去,下颌抵在叠起的手臂上,“那男孩是跟你一个系的同学么?”

  “同院的,比我大一届。他学动画。”罗宏明说。一提起浩哥,他的心情平静了很多。

  “嗯,真好。你肯定特别喜欢他,我看得出来。”他妈妈说这话时的声音平静又温和。

  罗宏明有些恍惚,就觉得那些顾虑可以像冬末残留在墙角的冰遇到初春解冻的阳光一样慢慢融化蒸发。他很感激,有这样一个母亲是多么幸运。

 

(16)

 

  “你这比我那会儿强多了。”刘浩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正忙活着给花翻土,“我当时也是胆子大,直接就把男朋友带家里去了。我妈恨不得追着揍我。”

  罗宏明趴公司走廊上的窗户边儿,透过玻璃看二十好几层以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听了刘浩的话就小声笑,“你活该。太嚣张了你!你把男朋友带家里去想干啥?”

  “打游戏啊,还干啥……”刘浩声音里透着无辜,抓着铲子的手蹭了把额头上的汗。

  “你这没劲了啊。”罗宏明嘲讽道。有同事路过跟他打招呼,他挥了挥手回应。

  “那会儿才上高一,太单纯,没那么多‘需求’。”刘浩意有所指。

  罗宏明已经不想说话了,就回了一句“呵呵”。

  刘浩一个劲乐,见不着就想得慌,听他说话就总想逗他。终于是把那盆硬得堪比大理石的花土给铲松软了,又铺上点儿新肥,搓了搓手上的土,就往水池子边儿走去。

  “唉,你实习怎么样?还适应么?”刘浩甩着手上的水,仍然湿漉漉的就从肩膀上抓了手机,换了一侧贴另一边耳朵上听。

  “还行。组长人挺好,我有啥不懂的问他,他也不烦。组里几个哥哥姐姐也挺照顾我的。”罗宏明说。

  “那是。你一实习的,也不拿工资,又不跟他们抢饭碗。”刘浩笑得挺欢。

  “你又瞎说什么大实话!”罗宏明也笑。走廊里很安静,他还得控制着音量,“那啥,我溜出来歇着的,这还得回去继续干活儿。找时间再聊吧。那个……你调整好作息,别总熬太晚啊。”

  “呦呵,还学会疼人了?行了,我知道。忙你的去吧。”刘浩一腔的暖意直往上涌,“你也照顾好自己。”

  刘浩已经开始筹备毕设前期的事儿,剧本大纲写出来又反复推敲修改。他的导师跟邮件里对他感慨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积极的学生。那拖延症像是在往届学生身上扎了根,不拖到最后一年都不带操心的。刘浩这才准大三。

  其实要不是有罗宏明,刘浩也不会这么着急着手毕设。他家里是消停了,罗宏明那边儿却还有一场恶战呢!这要不快些独立,早点儿做出些成绩,别说讨一男孩父母的欢心了,他就是追一女孩,人家的父母也得掂量掂量他那点儿资本。他就想着,快点折腾完这玩意儿,好有剩余的时间去充实自己,然后找份合适的工作。

 

  斌子有时候给刘浩打电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大多也是些策划未来的事。说起他权衡考研和工作的犹豫,还有放不下播音这个爱好。刘浩跟斌子也是大学之后才认识,通过学生组织策划的节日晚会。他话言话语里透露出的对家事的惆怅,刘浩多少听过一些。斌子因为出柜的事,跟家里关系并不好,父辈本身也有些说不太出口的复杂关系。他的母亲生病,去世早,他爸二婚,继母还带着一个女儿。他跟这一家人时常是貌合神离,所以独立得挺早。只是父亲经营着一家公司,本是对他有些寄望的,他才选择去学金融相关专业。

  斌子躺床上对电话那边儿的刘浩说,“浩子,你说人这辈子这么挣命到底图啥呢?”

  刘浩正在写剧本的第二场,写到主人公在悼念他死去的朋友。桌上的手机开着免提,斌子难得如此正经感慨的语调就这么飘荡在他周围的空气里。他突然觉得现在这气氛倒是挺贴他正写的这个故事。“你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啊,我没你那么高的觉悟,解答不了。”刘浩笑侃。

  斌子懒散地笑,到后面只剩下气声,“别放屁,我认真问你呢。我有时候就觉得特无聊,感觉后半辈子不管怎么折腾,都得是那种按部就班暗无天日地过,也没点儿特别值得期待的。”

  刘浩好像没什么思路了,悼念朋友时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他按快捷键保存文档,盯着天花板上吸顶灯投下的一层光晕,“你是不是最近刷‘新德国’刷得有点儿猛啊,怎么这么悲观呢?刷片也得有点儿节制,别一股脑刷一个时期。经典片刷多了精神上真受不了,信我。”

  “我刷得有你猛么,你好意思说我?”斌子语气里全是讽刺,“算了,我跟你一想好好居家过小日子的男人聊个屁人生啊,我真是有病。”

  “行了,我这不是劝你想开点儿嘛,真跟你聊人生那才是矫情。这年龄才哪儿跟哪儿啊,想这么深奥的问题。堵心。”刘浩抓起桌上的手机,切换成听筒模式,贴在耳边,“我看你就是闲得,你赶紧答应四儿吧,他追你追得巨累,你有空跟这儿感慨人生还不如谈恋爱分分心。”

  “他太认真,我不能害他。”斌子竟然很正经地回应,“我是那种一旦折腾不动就觉得人生毫无意义的人,他跟我一块儿太受罪。”

  刘浩突然感觉自己该重新认识一下他这位损友。

  “就你跟罗宏明儿那种感觉,多少人想要,到底一辈子也寻不来。你们俩特搭,太让人嫉妒。”斌子说,“唉,你上次说他跟家里挑明了,结果咋样?”

  “他爸反对。”刘浩一阵头疼,“这事儿得是持久战我估计。”

  斌子跟电话那边儿叹气,“每家都至少有个唱反调儿的,我记着你说你妈当时跟你闹得特僵。好在你有个开明的老爸,我觉得这样就容易点儿……咳咳!”鼻子里又一团燥热,有液体顺着鼻腔往脑子里涌,他立刻坐起身,差点儿呛着;感觉那液体又立刻向下涌,抬手一摸一片猩红——又流鼻血。

  “我去,你咋了?”刘浩有点儿着急地问。

  斌子跟旁边抓了几张抽纸堵鼻孔上,擦着手上的血,忙活好一阵,才声音疲倦又模糊地回应电话里的询问,“流鼻血,嗷嗷的,止不住都。”末了还笑。

  “怎么又流?好几次了都。你之前不这样儿啊。”刘浩抓着头顶的头发皱起眉。

  “谁知道。就从期末那会儿到现在,动不动就流。有时磕破了,止血也得老半天。还总头晕,总困。估计总不运动,体质变差了吧。”斌子打着哈欠,声音也弱下去。

  “那多动动吧你。”刘浩叹气道,“行了,挺晚了。你早点儿睡吧。”

  “嗯……”斌子懒懒地回应。沾了枕头就睡着了,电话都没挂。

 

(17)

 

  又到开学季,罗宏明提前了几天回学校,自己把他俩的小窝好好打扫收拾了一番。过后他去车站接刘浩,俩人回来半道儿上找个餐馆凑合了一下晚饭。刘浩随意地说起假期里准备毕设的事,说到开始具体填充剧本又遇到瓶颈。罗宏明不太懂细节的东西,但也听着,偶尔能说出些值得刘浩借鉴的点子。刘浩又问起罗宏明的假期实习,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不太想真的干这行”的回应。都迷茫,摸不清前路,满心的惆怅。

 

  刘浩大三的课程不多,而且越发偏向理论人文层面,让人能塌得下心来补足视野上的漏洞,也能余出不少时间去实施计划自己的未来。他专业课成绩还算不错,但平心而论,他还是更喜欢做前期。技术向的东西的确不太吸引他。这些课,难得见他一长期驻扎在“教室中间段的分子”开始往前排挪。但有时候碰上自己导师的课,也会无奈地被问到毕设做到什么程度这种问题。每当这时,他就开始心烦意乱。

  罗宏明大二的课程开始变得繁重,难度也提升了不少。他越发觉得自己似乎除了编程,对其他都没什么太大兴趣;倒是在刘浩工作室混日子那段时间,跟着他浩哥玩玩闹闹上手的那些软件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他开始动不动就往图书馆跑,研究起“maya语言”,尝试理解和复写那些脚本,他扎实的编程能力倒真是帮了大忙。

  一个忙着,却有些偏离;一个清闲,却满心焦躁。人有时候就是能把自己过得好好的日子给作出事儿来。他俩开始因为时间的参差和各自的愁绪争吵。吵得也不凶,基本就是拌嘴级别,过后也后悔;就是上来那劲儿,俩男孩,总是有种维护自己那点儿立场的执念。

  罗宏明想去跟刘浩询问软件插件的事儿,却被那人心浮气躁地责怪,“你打断我思路了。何况技术层面的事儿我哪有你懂得多?”言语之下竟有一种讽刺了。

  罗宏明心里不爽,但怎么能跟他浩哥计较?他自己是玩儿,浩哥忙的都是要紧的事儿。

  或者就是刘浩下了课回家,又做好了一桌的饭菜,想好好犒劳被各种专业课虐杀了一天的罗宏明,却被一条冷冷的短信应付了:在图书馆看书,不回去吃了。

  刘浩又沮丧又挫败,可他不能真的对他男朋友生气,就气不起来。他的男孩太有想法,喜欢什么就全身心投入,飞蛾扑火似的。

  反正就是过了最初的甜腻,现实让他们磕磕绊绊,不过也不至于动摇。

 

  接着就是朋友,在他们生命中像是过客,但也举足轻重。

  那天晚上,罗宏明正对着电脑尝试编写一段插件的程序,而刘浩正在修改他那除了第二场戏,整体已经基本完善的毕设剧本。一个电话打到刘浩的手机上,是四儿。

  “喂,浩子,那个……我现在打电话打扰你么?”四儿的声音试探,像是藏着点儿啥心思。

  刘浩看了看为了给他留“个人空间”,早就挪到客厅里噼里啪啦敲键盘的罗宏明,又盯了一眼自己面前屏幕上卡住的剧本,有气无力地说,“不打扰,咋了?”

  “其实也没啥事儿,我就是……”四儿想了想又换了一句说,“斌子最近跟你俩一块儿呢?”

  问得刘浩一头雾水。最近这些事儿挺烦,他忙毕设,心情时好时坏,他还得为了照顾罗宏明的感受,自己一个劲调节;罗宏明是扎进那些个中期软件里,整天除了挨过上课就是一天到晚跟那写程序,或者学习特效插件的操作,恨不得把别的都扔一边。唯一能给罗宏明拉回现实的也就他。他们俩有一段时间没怎么顾及广播站的事儿了,新闻台也因为刘浩升至大三,部长职位易手给学弟;斌子那么闹腾的人,倒没怎么来打扰他俩。如此细想,好像还真不太正常。

  “没啊。我俩最近都没怎么去广播站。”刘浩的声音恢复了气力,“他没去酒吧找你玩儿么?”

  “没。他最近也很少联系我,我以为他是一直跟你们一起呢。”四儿叹着气,“他今儿说过来找我想说什么事儿,也一直没过来。”

  刘浩疑惑起来,“这小子整这么神秘,作啥呢他……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跟哪儿呢。”

  四儿犹豫起来,“别我打了,你给他打吧。我估计他要真有啥事儿想说,可能还是……先找你。”

  “行。那有信儿了再打给你。”刘浩按了电话,又拨出斌子的号码。

  好一阵儿过去,刘浩以为可能没人接,要挂电话时,那边儿接通了,传来斌子模糊的声音,“……喂?”背景里一片喧闹,电子乐隔着听筒都能炸得人耳朵生疼。

  “你丫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刘浩说。

  “……太吵,听不见铃声。”斌子的语气里全是莫名的心灰意冷,让刘浩一瞬间有种跳脱的恍惚,“我就跟这儿喝点儿酒。”说话也好像语无伦次。

  “怎么一个人去那么吵的地方喝闷酒啊?跟哪儿呢?”刘浩问。

 

  刘浩挂了电话就起身,找了件外套便往厅里走。罗宏明从屏幕上移开了视线,仰头看他浩哥,问他干啥去。刘浩伸手抚摸他的后颈,又抓揉他的头毛儿,看着他轻轻地笑。啥不顺心好像又突然都消散了,也不知道最近这瞎焦躁啥呢。

  “斌子跟一迪吧里喝闷酒喝趴了,我去把他架回来,省得出事儿。”刘浩说着就凑近了吻罗宏明,还是一样的温柔。

  罗宏明回应浩哥的吻,有点儿久违的契合。一吻终了,他便说,“我跟你一块儿吧。”

  刘浩想了想,也没拦着。

 

  他俩跟吧台前看到了那个孤独落寞的身影。那人还在喝,眼神空洞,不知道盯着哪儿,一口一口慢慢地灌,简直不像他。身后那片舞池里激昂跃动的人群,在闪烁纷杂的电光下好似梦幻。刘浩牢牢牵着罗宏明的手,又皱着眉大步走向那身影,抓上他的胳膊就揽着俩人要走。酒保拦了他们一下,说,酒钱还没给。刘浩掏出钱包抓了些票子塞给他,没等找零就护着罗宏明,拉着斌子走出了门。

 

  刘浩把带着的外套给斌子披身上,想着喝了酒的人大晚上的不能着凉。斌子就着马路牙子就吐。罗宏明和刘浩俩人一边儿一个,扶着他,在他嗷嗷吐的时候安抚他好一阵。斌子吐够了就跟一路灯旁边的长椅上一摊,抬头望着夜空,也不说话。剩下俩人小心翼翼走过去坐他两边儿。

  “赵斌,你丫是不是有病?这么折腾自己干啥呢!”刘浩看着斌子那颓废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失恋,没事儿犯什么神经?

  罗宏明隔着斌子跟刘浩对视,眼神里尽是不确定的质疑。

  斌子突然脱力笑起来,仍然望着天空,“李思给你打的电话吧?我今儿说去找他说件事儿,后来我后悔了,就没去。”

  “四儿是给我打电话了,找不着你人。真行啊你,找这么偏一酒吧,躲谁呢?”刘浩整了整斌子身上快滑下来的外套,“突然叫这么生分,想表白结果后悔了,想撇清关系啊?”

  斌子抬手捏了捏旁边儿罗宏明的脸,嘟囔着,你们这对小鸳鸯,跑这来闹我心呢……罗宏明象征性地躲了躲,没躲开,就笑笑。刘浩伸长了胳膊去扒拉斌子那只招欠的手。

  “是想撇清关系,早说不能害了人家。我现在哪有资本跟人表白啊,我大限将至。”斌子收了手,拢了拢外套,整个人有点儿蜷缩。

  “别瞎说。这明明好好的。”罗宏明往斌子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

  刘浩皱起眉看着斌子。

  斌子把脸埋进双手,蜷下去待了一阵,又使劲向后捋了把头发,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揉搓得有点儿卷边儿的纸,递给刘浩。没有眼神交集,没有对话。

  刘浩展开那张纸看了一阵,表情由疑惑逐渐变为震惊,末了又混进了怔愣和绝望。他对上罗宏明急切询问的眼神,突然就想流泪。他错开视线眨了眨眼睛,看着身旁又靠回椅背失神望着夜空的斌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张诊断证明。除了那些病患基本资料,剩下的大多过于专业,也看不太懂,但诊断结果很明了:急性髓细胞白血病。

 

(18)

 

  四儿给斌子换病号服,一个一个地给他系扣子。斌子看着他的眼神里漾着感激。到这份儿上,好多话很难用语言表达。斌子错开眼神,望着天花板眨眼,仍然管不住眼眶里的湿润。他无伤大雅地跟一边忙活着的护士开着玩笑。那年轻的女人声音轻柔,笑得也温和,跟他说,“你这么乐观,真挺好的。”

  刘浩和罗宏明在旁边儿偶尔搭把手;此外,站坐都很不自然。这是个双人病房,另一位病人刚刚做完骨髓穿刺被推回来,身边儿也没几个亲属。他躺在床上,侧过身,安静地看向这边。护士医生这一阵忙忙活活,来来去去,好几次碰到站在一旁的罗宏明。他躲闪着,看上去快过度呼吸了。刘浩的心里很乱,这几天这事像是个开过了头的玩笑,硬生生地笑不出来,哽在喉头也咽不下去;缓不过来,到现在了,整个人都是懵的。好像他们几个里,除了斌子本人情绪消极,表现得却很没心没肺,就只有最年长的四儿是面对了现实的那个。

  刘浩跟四儿示意了一下,手势比划得很混乱,就像他心里的情绪。四儿倒是会意了,轻轻点头,之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斌子身上。刘浩深吸了口气,轻轻拉上已经有点儿恍惚的罗宏明往门口走,直到走廊上。罗宏明扒着敞开的窗户,隐忍着换了好几口气,然后双肘拄在窗沿上,两只手抓进头发里,深深地叹气。刘浩把手掌按在罗宏明低下去的后颈上,自己也低头凑近,抵着他的额头,长久地互相安抚。

  “你是不是一会儿还有课?”刘浩轻声问罗宏明。

  “嗯。”罗宏明挑开眼镜,拇指和食指按压着眼角,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回吧。”刘浩说。

  “不用。”罗宏明抹了把脸,透过窗户向下看着医院那片总有车辆来去的停车场,“我在这儿陪你们,托郑宇请个假就成。”

  刘浩沉默了几秒,感觉又想抽烟了。他按在罗宏明后颈上的手在他的肩胛骨上停留了一阵,又摩挲到他的肩膀。这重量让罗宏明觉得温暖踏实。“你回吧,你现在这样在这儿待不了。这有我和四儿呢。我要回去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刘浩最终说道,声音柔和。

  然后他把罗宏明送到地铁站,那男孩却一直劝他回医院去。在通道口,罗宏明说了句,操,特想抽烟。刘浩笑得挺伤感,别,不适合你。

  回去就看见那个男人躲在病房门口,找了一个能掩藏自己又能看清里面动静儿的角度,一直沉默地看着斌子的方向。刘浩走到那人身旁,一同看着里面正轻声耳语的斌子和四儿。男人发现身旁这个大男孩,也没多惊讶,就问了句,“你们都是他朋友?”

  刘浩没错开眼神,就点点头,“嗯。”等了几秒,不见男人再开口,便说,“您为什么不进去看看他?”

  “不是我不想看他,是他不想见我。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是不赞同他的观念和生活方式。”男人声音低沉,“我不能让他等死,但这个隔阂可能永远化不开。”

  刘浩心里一阵强烈的波荡:父母和孩子,陪伴与隔阂,一直是这样,谁都是这样。但哪个又能说亲情不是强烈的?父母对子女的爱最终都不会因隔阂消减太多。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刘浩忙着毕设中期,补充着文史上的阅读量,有意识地物色合适的公司,时常跑去医院看望斌子,顺便分担四儿的精神压力。罗宏明有时也去,但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又有点儿呆的男孩实际上内心挺敏感。每一次的探望,每一次轻声聊天,那些刻意的轻松和调侃下面都是无尽的酸楚和惆怅。斌子接受治疗后状态萎靡得很快,肤色苍白病态,浑身乏力,动静儿大了就瘫软得不行,时刻都伴随着疼痛……这种折磨在朋友眼里看来更难受。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早说了“一旦折腾不动,人生都毫无意义”。的确是的,他的心态并不好,只是珍惜这几个好朋友,不想把痛苦再倒给他们,增添他们的神伤。罗宏明受不了这个,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要看着他的朋友被疾病一点点吞噬。刘浩心疼罗宏明,便不让他经常去,只是自己时间倒不开了,才会不得已让他帮忙。

  每个人都得在意想不到的阻碍下成长,被迫成熟,学会承担。

  只有在刘浩单独陪斌子的时候,备受病痛折磨的男孩才会有气无力地诉说他的厌世情结。他说着靶向治疗时那种莫名的恐慌感,被隔离,孤独,恐惧;说着那些药物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又疼痛难忍、精神恍惚;还说着生存的欲望渐渐淡薄……刘浩总说,你不能这样想,你得活着。斌子会看着一旁累得睡过去也睡不安稳的李思静静地流泪,他说,我根本不值得他这样为我拼。这种冲破胸腔的痛苦和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磕绊让刘浩也快要受不了了。

 

  导师给刘浩的一封新的邮件里提到他作品中性质模糊的东西,说开头渲染的悼念情绪太过悲观,不像是朋友间的;而后面的情节连缀又显得单薄,不够深厚。

  一定是那让他纠结了许久的“第二场”带来的效应——悼念朋友该是种什么样的心态?这场戏处于开篇,大概定下了悲情的基调。但它又太沉重,把原本想好的温和框架都破坏了。

  这段戏的空白是在斌子患病住院之后才填补的。

  刘浩在回复给导师的邮件内容栏里狠狠敲上:滚你妈的悲观,去你妈的单薄!然后又气愤地删掉这行字,转而打上:我需要怎么修改,老师?

 

(19)

 

  罗宏明最近跟郑宇走得很近,经常一起泡图书馆,一起上下课。有时郑宇竟能找到刘浩跟罗宏明家里去,没几句话就能把那男孩拽出去。刘浩想着可能是自己最近有点儿忽略罗宏明,才让他开始有些疏离。毕设做得半吊子还遭遇瓶颈,斌子又那么虚弱,他整个人都相当烦躁。他的男孩情商不低,也有分寸,懂得给他空间。但看着罗宏明的朋友竟然比他还能带动那男孩,刘浩心里真的挺不爽。他似乎有点儿能体会斌子那种情绪了——操蛋的生活!

  在再一次见到了斌子行动不便时的自我厌恶和用药过后的痛苦恍惚之后,刘浩终于承受不了了。他在忙活着照顾斌子而疲惫不堪的四儿的注视下流着眼泪大步离开了病房。

  他也没能逃过不理智地丢下战友和爱人而崩溃放纵的戏码。

  他去了酒吧,喝高度的酒,悲伤又无措。

 

  刘浩就想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好好收拾一下情绪,就这么点儿愿望。他妈的一个清吧里还会有人撕逼吵架——真是哔了狗。

  那女孩一巴掌扇在那个男孩的脸上,吼着些不堪入耳的污秽语言,听着也是语无伦次。男孩想去追已经转身要走的女孩,却又被泼了一脸酒。他就呆愣地站在原地。

  刘浩懒得看他们这种狗血场面,盯着桌面大口灌酒,没几口就喝完了。辛辣的高度酒竟一点没灼到他的嗓子,就觉得那股悲伤和无措仍然哽在那咽不下去。他招呼酒保,“哥们儿,再来一杯stolichnaya*——”  (*苏联红牌伏特加)

  “来杯stolichnaya!”那被泼了酒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也晃到了吧台这边儿,落魄又愤怒。

  酒保有点儿怔愣。

  刘浩转头看向那人,同时那人也转头看他。

  操……

  在酒吧碰到前任这种事的几率有多大?在你彷徨无措焦头烂额悲伤愤怒时遇到这种情况的几率又有多大?

  俩人对视的那一秒就同时感慨着命运的造物弄人,“我操……”

 

  同样一腔的心烦意乱,带着各自愁绪的两个男孩,很快跳过了尴尬和忸怩的阶段,找了张小桌,拿着各自那杯伏特加,坐下来互相解忧。

  “得有两年了吧?”那男孩感慨道。

  “差不多。”刘浩喝了口酒,“你现在喜欢女孩了?”

  那男孩苦笑,“马上快毕业了,找工作、结婚……这些破事儿不都是要进入流程的么。家里哪能由着我性子来?我还是更喜欢男的。”

  刘浩点点头,抬杯子示意。碰杯之后,俩人各自灌了一大口。

  “你呢?还在酒吧混啊?”那男孩挑了挑眉示意了下酒吧。

  “没,早就不爱往这种地方儿跑了,今儿这是特殊情况。”刘浩说,“我有个男朋友现在,可能因为我有朋友生病住院得去照顾,最近有点儿忽略他。”

  那男孩也点点头,不再深问。两人在舒适的静默中各自喝着酒,直到酒杯见底。

  “有时候感情这种事儿,说不清。好几种情绪混在一起,妈的,把人逼得恍恍惚惚。”那男孩放下杯子感慨道,“现实也逼你,哪儿都有坎儿等着你,简直喘不上气儿来。”他一根手指描摹着桌上杯子的杯沿。

  听着像是没有针对性的醉话,却引起了刘浩的共鸣。

  “一辈子,轰轰烈烈、庸庸碌碌,到最后就一把灰。”刘浩说着,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无措暗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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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惊惧地分开。刘浩把那只仍卡在他裤子门襟没来得及抽出去的手拨开。一阵猛烈的尴尬萦绕在空气中。

  刘浩拉好裤子拉链,整理了下衣服,又从裤兜里抠出手机接起来,“喂?明明,怎么了?”极力地调整因之前接吻而节奏紊乱的呼吸。

  “浩哥,你在哪儿?”罗宏明急切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听得刘浩内心升起汹涌的自责,“斌哥突然情况恶化。四哥打你电话你没接,打到我这儿来了。我现在在去医院路上,你赶紧来!”

  刘浩满腔的自责加上这一瞬的震惊激得他有点儿腿软,他扶着墙差点跪下去,旁边那同样尴尬自责的男孩拉了他一把。

  “我得……我得去趟医院……”刘浩慌乱地念叨。然后也顾不上道别,就天旋地转、磕磕绊绊地奔出了酒吧,拦下一辆出租。

 

(20)

 

  四儿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眼神空洞,长久地保持着那一个姿势,动都不动。刘浩上去劝他,好歹坐下歇会儿。四儿便机械地坐下,说着,他好几天没按正常剂量用药了,他故意的。刘浩再一次呆滞了,说,怎么可能?大夫护士盯着他,你还一直在他身边儿。四儿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飘忽,我没一直在他身边儿,他总支开我干别的,要离开好久的那种事儿。还有新来的小护士,什么都不知道,他又特会招人喜欢,他说什么,护士都信。

  刘浩已经愣得完全说不出什么话了。赵斌就是倔,倔得连命都不在乎。

  罗宏明坐在刘浩旁边,几日来第一次亲密地搂住他,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抓揉他的头发,在他的后背上抚摩。刘浩不是爱哭的人,可这半年,他流的眼泪酸楚又沉重,能积攒出一个汪洋。他忽然想起刚才共同做了出格事的前任那句带着酒精气的感慨:有时候感情这种事儿,说不清。好几种情绪混在一起,把人逼得恍恍惚惚。

  他紧紧搂住罗宏明,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斌子被推到ICU,四儿隔着病房的玻璃看着安静地躺在那的人,眼泪决了堤地掉。

  刘浩和罗宏明则隔了一段距离,留给四儿发泄的空间。

  罗宏明在刘浩彻底收拾好情绪之后轻声问他,“你喝酒去了?”

  “嗯。”刘浩一只手按在双眼上,哭过之后像是畏光。

  “我理解你那种心情。”罗宏明往斌子所在的ICU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得亲近的人受苦。自己也有不顺心的事儿。”

  “对不起。”刘浩放下了遮在眼上的手,眼神失落伤感地看着罗宏明。

  “为什么?”罗宏明问。

  “因为最近忽略你,脾气也很烂。”刘浩说。

  “都说了我理解。”罗宏明握住刘浩的手,“不怪你。”

  看着这样成熟懂事的罗宏明,刘浩一瞬间更加悲伤自责。他的心像是在被强酸腐蚀。

  “但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我自己都唾弃自己。”刘浩的声音单薄又颤抖。

  罗宏明微微皱眉看着刘浩,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点儿。

  “我刚在酒吧碰到大一那会儿好上的前任。”刘浩看着他俩交握的手,“正撞见他跟为了应付家里找的女朋友分手。我这情绪也是乱七八糟的,我们俩就一边儿喝一边儿聊。然后……我们接吻了。”

  罗宏明没掩饰住自己些微的僵硬,“只是……接吻?”

  刘浩整个人都很挫败,语调里浸满了自暴自弃,“还干了点儿别的,但没做。”

  罗宏明就只是看了他一阵,眼神中的情绪看上去很混杂,让他读不明白。罗宏明抽出了跟刘浩交握的手,刘浩本不想放,但罗宏明稍稍用力甩开了他。刘浩看着罗宏明站起身意味不明地踱了几步,他刚握着的那只契合感超强的手用力捋了把自己的头发。

  大概有几分钟的僵持,给刘浩的感觉像宇宙爆炸到现在那么长。然后,罗宏明声音沙哑地低声说,“我有点儿累,想睡会儿。”

  刘浩看着疲惫的罗宏明,心疼得要命,但又捉摸不透他这种反应是好是坏,“我送你回家吧。在这儿你睡不好,我记得你明天还有课。”

  罗宏明浅浅地笑,貌似带着股凄凉。他这次没有力气反驳,便点点头,迈着疲乏的步子兀自往前走了。

  刘浩绝望而悔恨地跟上去,走在他稍后一步的距离,也不敢轻易触碰罗宏明。

 

(21)

 

  这情绪混乱、感情波荡、让人身心俱疲的状态贯穿了整个学年,直到后来很久想起来都会失落感慨。

  刘浩那意识模糊的出格行为,放在以前,大概能一笑而过。以前的他,对待感情缺少承担。自以为那是潇洒,其实真的挺作。同期的年轻人似乎抱着类似的心态,同样的尽情挥霍青春,毫无顾忌。但这次,他后悔了。从他开始喜欢罗宏明那一刻,就在成长。先是看到那个男孩的纯粹直率,潜意识里对比起自己的过去——大一那会儿的他和大一那会儿的罗宏明。如果那会儿自己像罗宏明那样干净清亮,他早该懂得了什么是爱情。刺激、激情、旖旎……总会让这纯洁但并不简单的感情偏离正轨。欲望和杂念越深,偏离得越多。然后,他便学会放慢脚步,跟随爱情缓慢流畅的节奏,逐渐体会它充盈在胸腔的重量,感受它浸润、沉淀的过程。他对罗宏明的爱日积月累,每天都在悄然增长,在他未曾意识到的时候爱他更多一点,每一天都会更强烈一些。伴随这个过程的,是责任感的加重。

  所以,罗宏明那失落的神情和对自身的质疑,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该珍惜这个男孩的,该更珍惜一些。又不是放不下过去,怎的就会被情绪左右了呢,即使在他混乱迷惘的时候?罗宏明对他那么认真,而他又做了什么呢?他必须挽回!他以后的人生计划中早就明确有了罗宏明的位置。

 

  刘浩看着从教学楼里和郑宇并排走出来的罗宏明。那两人没什么太多的交谈,罗宏明的情绪看上去疲惫又低落。刘浩夹着烟的手指一颤,燃尽的烟灰抖落,烟头忽明忽暗。他丢了烟蒂,顺势踩灭,向罗宏明的方向走去。

  罗宏明一抬头便看见了走近了的刘浩——同样的疲惫,甚至还有点儿沧桑;看着他的眼神中满含歉意。罗宏明躲了刘浩好几天了,每天睡在图书馆。

  郑宇模糊地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了。刘浩心里松了口气。

 

  “以后回家睡吧,跟图书馆里休息不好。”刘浩轻轻地对罗宏明说。自然地想伸手抚摩男孩的手臂,到底是迟疑地收回了已伸向半空的手。

  罗宏明看了他一会儿,疲态尽显。他瑟瑟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快要支撑不住,“我想着可能是我的问题,可我想不明白……”

  刘浩再也管不住自己,试探地触碰罗宏明塌下去的肩膀,久违的真实触感和熟悉的温度融进了他的手心。“不是你的问题。”刘浩说,“我的错。”他又试探着凑近了,将那颤抖得像是要垮塌的身体轻轻揽进怀里,对他耳语,“跟我回去吧,求你。”末了,声音都是破碎的。

  罗宏明缓缓地搂住了刘浩,回应的话语像是会随着风飘散,“浩哥,我想你……”感觉他快哭了。

  我想你。想念我们之间原本安静的爱慕情愫,想念那种连结感;每一次的互相推离都会牵出痛感。

 

  “斌哥醒了么?”躺在床上,被紧紧抱在浩哥怀里的罗宏明,望着窗外寂静的夜空,轻声地问。

  “醒了,四儿留在那照顾他呢。”刘浩将口鼻轻贴在怀里人儿的发旋儿,不住地亲吻。

  “他醒来可能会恨我们的。”罗宏明喃喃道。

  刘浩一滞,内心好不容易升腾起“失而复得”的温暖又因这句话冷却了不少。

  “让他恨吧。”刘浩把罗宏明搂得更紧了点儿,“不管怎么样,不能看着他作死。”

  “四哥的酒吧这些日子还开着么?”罗宏明稍微转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刘浩。

  “他让朋友看着了。他也倔,死活不离开斌子身边儿。”刘浩说。

  罗宏明又转回头看着窗外。静默萦绕了很久。

  “我给导师看了修改之后的毕设。”半晌,刘浩再次打破寂静。

  罗宏明整个在刘浩怀里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只手臂伸上去枕在脑下。“你导师怎么说?”

  “说我‘终于学会怎么控制情感的宣泄了’。”刘浩轻轻笑起来,“说第二场戏的删改让角色更真实更丰满了。”

  罗宏明看着他小幅地笑,一脸的放松了然,“真好。”他说,“所以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实际上就是个卖文艺的故事,关于友谊的,比友谊更深一点儿。一个人的朋友意外去世,他难过落寞了很久,然后意识到他的朋友肯定更希望他能振作;然后他替他们俩过完了后半辈子——结婚,有了孩子,陪伴孩子成长,在孩子迷茫时引导她,看着孩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他陪伴他的伴侣直到生命的最后。他死了之后又见到了他的朋友,两个人都还是多年前年轻的模样。他的朋友跟他说,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他哭着说,我很想你。”刘浩叙述的声音让罗宏明想起了他播音时的样子。

  罗宏明凑近了吻住刘浩的唇,长久地吮吻交织。

  “明明,这个暑假带我回你家吧,我想见见你的父母。”刘浩抵着罗宏明的额头,掌心温吞吞地覆在他的肩颈处,拇指流连在他的肩窝。

  罗宏明眼神中的情绪交杂满溢得要漾出来。

 

(22)

 

  刘浩见了罗宏明的父母很礼貌很自信。罗宏明的妈妈见刘浩第一眼就很是喜欢。那男孩笑起来很真诚,说话也有教养,偶尔看向她儿子的眼神中满是宠溺呵护。她接过刘浩手里提的礼物,拉他们俩坐下闲聊。罗宏明的父亲只是简单打过招呼后便继续忙着自己的工作,偶尔观察他们这边儿的动静儿,眼神中满是评判意味。

  罗宏明仍旧有些不自在,看着他浩哥那一身的放松自信,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修炼出来的。他就觉得他爸盯得他浑身发毛。

  “我都不知道我们明明还能做播音。”女人笑着说。

  “他做得真挺好的,他的声音稍微润色一下就很好听。”刘浩说。

  “哈哈,是吗。明明跟你们能学到不少东西,真好。”女人语调温柔,“所以你们经常能去学校广播站做节目了?”

  罗宏明融入了闲聊,忽略隔着个书房里父亲犀利的眼神,“站长生病住院以后就没怎么去了。”

  “站长是学生吗?”他妈妈问道,“他生了什么病,严重到要住院?”

  “白血病。”刘浩说。女人看到这男孩的神情中表现出了隐隐的悲伤,之后又很快被调整过去。

  “哎啊……真可惜。”女人柔声叹道,“你们还是多去陪陪他。他肯定希望有熟悉的朋友在身边。”

 

  刘浩在罗宏明家待了大半个假期,帮忙分担家务,跟罗宏明的妈妈交流做菜经验,接送罗宏明上下班实习,空余时间在这个城市里到处逛,拿着他的单反去采风……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逐渐改变着罗宏明父亲对这两个男孩之间关系的看法。这位父亲几乎就要动摇,但隐隐的愁绪和担忧仍然堪堪维系着他的原则。

 

  一个上午,刘浩跟他们一家三口在海边散步。他举着单反,内心激动,找着合适的角度和构图拍下很多照片。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抓拍着各种状态的罗宏明。他镜头里的男孩纯粹又充满了朝气。那广阔的海面,与天相接,看不到尽头;浪潮一波一波地荡起,涌向海滩,浸润在浅层沙子里,拍击的声音旷远又和谐,节奏缓慢而厚重。阳光洒下来,映在罗宏明的皮肤上,通透闪耀。刘浩抓拍了一张,看着听见快门声转过头羞涩地望着他的罗宏明,笑得如痴如醉。

  走在稍后一些的两个中年人也不打扰那两个年轻人,两人小声地交谈。

  女人感慨说,其实他们俩这样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这社会上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他们这样会很艰难。女人看着前面两个之间情愫暗涌的男孩,自言自语一般说,让他们分开也很艰难。男人深深地望着身旁的女人陷入了沉思。

 

  刘浩被罗宏明的父亲委婉地暗示来场“会谈”,便真诚笑着接受了“挑战”。

  “你家是在西部是吧?”男人随意地问起。

  “嗯。”刘浩回应。

  “见过海么?”男人接着说。

  “到处旅游时见过。不过我家那边儿没有海,只有河,冬天有时候会结冰,没这个漂亮。”刘浩望着那片波澜壮阔的大海说到。

  “海是漂亮。”男人转头看着刘浩,看进他那双谦逊认真的眼睛,“河受季节影响大,结冰很正常。海就不一样,奔流不息,从容不迫。河到底也受限,它只是海的支流,永远也不是主流。”

  刘浩错开眼神笑笑,“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

  “明白就好。”男人转回目光看向前方并排走着的母子。

  “但是河流过了冰冻期会化冻,继续奔流,涌入大海,因为海最终会接纳它。千万条河流最终汇成海。”刘浩的话再次攫取了罗宏明父亲的注意,“而海汲取了河的生命力才能生生不息,奔流涌动。”

  这“河”与“海”的暗喻最终是被这男孩漂亮地反驳了。

  男人终于无奈地笑起来,“你这小伙子还挺有想法的。”

  刘浩也释然地笑了笑。

  “别说我还真不太了解你们这些新兴产业,不过我看发展势头挺猛。你具体说说?”男人说道。

 

(23)

 

  刘浩最终得到了罗宏明父亲的认可。还能怎样呢?这俩男孩一起经历了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有数。长辈们都是过来人,即使不了解他俩的这种圈子,也毕竟了解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大概同龄朋友患病这件事也让他们很快地成熟起来。他俩之间的感情承诺是经得起推敲的,至于走这条路的艰辛,也只好由他们自己去体会和承担。

  本来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偏偏人生就是充满了坎坷和遗憾。

 

  过不了几天假期又要结束。刘浩仍旧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等下班的罗宏明。他俩一起往家走的半道儿上,刘浩接了四儿的一个电话。

  四儿说,浩子,斌子死了。

  刘浩就那么愣在了人行道中央。彼时,罗宏明正随意地跟他说着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刘浩呆滞地梦呓一般问道,什么时候?四儿的声音沙哑空洞,他说,今天。刘浩快要过度呼吸,就要瘫坐下去。罗宏明上去拉住他,把他扯到了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担心地看着他,问他怎么了。刘浩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嘴里一个劲儿念叨,怎么就这样儿……我们走时候还好好的,就明明好好的……罗宏明也呆住了,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四儿最后说,他骗护士帮他带了超剂量的西泮* 他就是想死,就没想过活着。昨儿个他睡之前就语无伦次,突然跟我说,其实他想活,但这种活法儿还不如死。他说对不起我们几个兄弟。他妈的我到最后都是他“兄弟”,这个傻逼……四儿的声音到最后破碎而脱力,无尽的绝望透过听筒击打在刘浩的耳膜上。         (*安眠药种类)

  刘浩跟罗宏明说斌子死了,药物过量,自杀。然后就弯下身子,脸埋进双手,全身像痉挛一般不停地颤抖。罗宏明把刘浩拉起来紧紧地搂怀里,同样颤抖的双手用力抚摸他的后颈和头发,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断续地安慰他;气息紊乱交杂,就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呼吸,浩哥,呼吸!

 

  人彷徨悲惧的时候该干什么?满腔的空洞震惊过后是无尽的钻心的悲楚,不愿相信朋友的离去,咒骂命运的无常,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也患得患失。

  罗宏明,天啊,不能没有他!没了他该怎么活下去?他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两个月前,那人还虚弱地笑侃他和罗宏明,你们这对小鸳鸯看得我这个闹心……

 

  他不知道罗宏明怎么保持理智地掏了身份证,交了钱,又领了房卡。他整个人都退回到胚胎水平了,平时那些潇洒、那些理智,全都是屎,关键时刻他已然成了个傻逼;什么都顾不了,就只能紧紧抓住罗宏明,提醒自己,他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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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刘浩很后悔。罗宏明抱着他浩哥轻声安慰。细碎温柔的吻落在彼此裸露的皮肤上。

  他们这才真正记起该如何流泪。

  刘浩癔症一般,不停说着“对不起”,喷涌着无数种情绪;罗宏明一开始还劝,还回应,到后来便由他去了。浩哥也没成熟到能应付得了任何事,他极度难过,又满腔自责。他需要发泄。

 

(24)

 

  几天之后他们共同回到了求学的那所城市,像罗宏明小心翼翼期望的那样:一起走,一起回。终于没有障碍地在一起,却无法高兴起来。

  斌子的父亲去办理了斌子的身份户口注销,之后风尘仆仆地赶去和儿子这几个真挚的朋友汇合。

  他们在避光阴暗的房间里,围拢在停尸台前,跟这个过早离去的年轻人道别。安静悲伤,长久地无言地伫立。这个被病痛折磨了很久的男孩,消瘦、苍白,此刻却平静地睡在那里,再也没有了痛苦。

  年长的男人缓缓闭上酸涩的双眼,久久地不愿睁开。那燃烧的轰鸣声音是真实的还是头脑中的臆想?他的儿子就这么走了吗……

 

  四儿跟那位父亲从那个仍然冒着白烟的台子上扫着骨灰。悲伤的父亲打点过火葬场管理尸体焚烧的工作人员,焚烧得很透,没剩太多让人看着更糟心的骨骼残骸。他一点一点将那些骨灰铲进骨灰盒里,手都是颤抖的,神情里尽是空洞怨悔。

  刘浩和罗宏明站在外面,看一会儿那场面,便眼眶湿润地错开了眼神。

 

  “他妈妈就是得恶性肿瘤死的。”男人沙哑的声音无力地响起。手掌不停地抚摩那个方形小盒子的外壁。

  四儿抬起眼看着这个沧桑悔恨的男人,模糊地出声儿算是回应。斌子的父亲大概只是想倾诉。而他的心早已疲惫麻木。

  “他妈妈如果在,可能会处理得比我好吧。我为他好,却把他推出去了更远。”男人兀自说着,“他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他几年之前还提起过那个刘浩,说他很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孩。我听着很可笑,你知道吗……”男人说着说着停下来,艰难吞咽了一下喉头的梗塞,眼泪顺着眼角掉落,被他抬手拭掉。

  四儿呼吸困难地双手拄着停尸台的边沿,低着头,肩膀在颤。

  “他死之前说对不起你……”四儿的声音破碎在极力忍耐的抽噎声中。

  那位父亲吸了吸鼻子,望向天花板眨着眼,眼泪还是涌出了眼眶。

  “其实我挺欣赏你的,如果他没得病,可能你们俩在一起也挺好,就像那边儿那俩。”男人看了一眼屋外的刘浩和罗宏明。两个男孩站得很近,手臂有意无意地紧贴在一起。之后,刘浩伸手揽紧了身旁的罗宏明,凑近了,将鼻尖贴上了他的太阳穴,深深地呼吸。

 

  四儿的清吧关了门。他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刘浩和罗宏明在机场跟他道别。

  “就走了,不再回来了么?”刘浩问。

  机场里推着沉重行李车的人来来去去,匆匆忙忙,就这三个人看上去闲散地站在那,像是过着另一种时间。

  “不回来了。”四儿说。又拉出脖子上的吊坠——一个精巧的茶色小玻璃瓶,可以安静地坠在胸前,被外套遮掩、温暖——放在手心给他俩看,“他爸同意让我带走一小部分,我很知足了。我能带着‘他’到处走走看看,也挺好的。”

  刘浩抬手将四儿的手掌拢起,让他握住那份重量。

  四儿把吊坠放在胸前,又拢了拢衣领。然后握住罗宏明的肩,看了他半天,才说,“跟你浩哥好好的哈,小子。你们俩不容易。”

  罗宏明心情复杂地答应着。刘浩又伸手揽住了他。

  静默了一阵,四儿清了清嗓子,声音喑哑,“走了。”然后轻轻拍了下刘浩的手臂,又摸了摸罗宏明的后颈。

  刘浩点点头,嗓子里哽得难受,“保重。”

  “再见,四哥。”罗宏明静静地,声音沉稳地说。可他潮湿的手心和冰凉的指尖,被握在浩哥的手里,隐隐地颤抖。

  他们俩看着李思走远的背影,很长一段时间伫立在原地,没有交谈。直到刘浩又搂紧罗宏明,鼻子埋进他的发梢,深深地呼吸;罗宏明酸楚地溢出一声叹息。

 

(25)

 

  大四开始,刘浩便一边找公司实习,一边整理毕业论文和毕设的后续工作。经历过这一场,他已经能很从容地面对生活中的磕绊,也再不会将负面情绪牵连到罗宏明身上。他学会了承担,变得更加沉稳。

  罗宏明则开始了大三的学习。此时,他坚定了自学跨考的想法。在跟浩哥商量过后,选择了与计算机应用交集比较大的新媒体专业。技术不是问题,他的天赋和努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资本,接着就是需要补足理论方面。刘浩通过自己的人脉联系到了一个罗宏明目标学校的前辈,那人刚刚跨考成功。

 

  “有中意的导师么?”那女孩坐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问对面的罗宏明。

  这位前辈很干练,周身都散发着霸气的气场,说话直扑要害。

  “还没。”罗宏明说。

  女孩冲刘浩笑笑,算是打过招呼。刘浩向服务生招手示意点餐。

  “嗯,无所谓的这个。先紧着初试吧。推荐几本书,含金量比较高,你比较着用。”女孩再次把注意力拉回罗宏明身上,掏出手机给他看专业书的链接,“理论这种东西,最多就是背背。复习的时候有点计划,但还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物极必反,肯定的。”

  刘浩跟旁边拄着脑袋,勾着嘴角看着这场面。罗宏明倒是听得挺认真。

  罗宏明跟这个女孩交换了联系方式,又应着备考时有什么阻碍再随时联系。那女孩干啥都很利索。正题过后就开始闲聊,到底也是女孩,总有点儿八卦心理。

  “刘浩你跟这个小孩挺认真啊。”女孩看着刘浩笑侃。

  “昂。老大不小的了,得稳定下来了。”刘浩痞气地回应。

  女孩又看向罗宏明,自坐稳之后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男孩。然后就笑起来,“小明儿~挺萌的啊,小伙子。”

  罗宏明无奈地笑笑,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此后就是比较稳定的生活模式:刘浩朝九晚五地奔波在实习公司和家之间,罗宏明除了上着专业课,还花费很多空余时间尽早准备毕业论文,剩下的精力都用在补足考研科目的漏洞上。

  有时候,罗宏明会心血来潮地跟刘浩学做饭或者给他打下手。这聪明的男孩什么都好,就是跟厨房不咋和谐,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帮倒忙。刘浩就哭笑不得地让他去除了厨房以外的任意地方儿自己耍,只要远离煤气灶和锅碗瓢盆。罗宏明也是没辙了,大概做饭就是不适合他吧。

 

  五月份的时候,毕业年级开始陆续准备答辩。那段时间,刘浩又开始没时没晌、日夜兼程;准备资料,预演答辩场面,反复核验他的毕设品质,控制演讲时间;憧憬毕业。

  有些时候,他会看着床上睡熟了的罗宏明,想着以后的日子。他看着他的男孩纯粹安然的样子,便觉得什么付出都值得,觉得很踏实。看上好一会儿,然后再次充满动力地钻入手头的工作中。

 

  刘浩的答辩结果不错,他的毕设作品很受老师赞赏。大概可以说圆满了吧。然后他如愿开始了“赚钱养家”的新阶段。这时,罗宏明也将要步入毕业年这个迷惘的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阶段;好在他的目标越发明确,而浩哥也作为一种精神支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次年,罗宏明跨考成功。刘浩跟随他去了新的城市,他一年的工作经验在很大程度上也帮助他在新城市找到新工作提高了不小竞争力。

  新的生活,新的起点,但一切新鲜都没有真正动摇两人之间的感情。认准了彼此,同甘共苦。是朋友,是恋人,也是有着无限可能的年轻人。

  如同清晨出生于潮浪中的红日,积蓄着力量,下一秒便光辉闪耀。他们本身如此,他们的爱情也是如此。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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