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钩

在正经跟沙雕之间摇摆不定

【爱客】共生(恐怖惊悚AU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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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外面下起大雨,像高压水枪直接喷洒在窗户玻璃上。刘小爱侧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这时,白客明走了进来。

  刘小爱没有动,眼睛仍盯着成片打在窗户上的硕大雨点。

  “‘刘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白客明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很长时间。那男孩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半天没动。如果不是胸腹部均匀的起伏,旁人大概会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听了这询问,刘小爱先是一颤,而后一咕噜坐起来,诧异地盯着面前的医生。“我没说过他叫‘刘浩’。”他声音颤抖。

  白客明愣了一瞬,皱起眉盯着这个男孩,“你……忘记了。我每天都会写记录,不加带在病历里。我记了你的各种言行,你说过我就知道,不会有错。”他看着这个男孩逐渐恢复平静又掺杂着一股莫名的了然意味的眼神,竟生出些心虚。

  “我可能说过吧,应该是忘了。”刘小爱笑了笑。

  白客

 

  手机铃声响起。本煜放下笔接起了电话——

  “哥。”听筒那边儿传来本晟的声音,“明天晚上来我这儿吃个饭吧。小莹说自打你搬走都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过来跟我们聊聊呗。她要亲自下厨来着。”

  本煜寻思着他弟弟很懂事儿,用女朋友的愿望当个借口邀请他过去做客。上次见着能聊两句,还是好几个月前他弟独自跑来找他;看他落魄,想留下点儿钱,让他给推拒了。本来父母都不在了,就剩兄弟两个手足情深。可他现在这境况,实在不想耽误好歹能稳当过日子的兄弟。他真不觉得那女孩会热情待他,毕竟她不是他兄弟,不能也没必要对他的生活状态感同身受。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拒绝。”本煜无奈地笑,抓着头发望向天花板上昏黄的电灯泡。

  “哈哈哈,别拒绝。真的挺想你的。”本晟说。

  大概双胞胎到底是比一般手足要亲密吧。分享过同一个子宫,几乎同一时间降生,长相极其相似,心灵相通。

 

  “你为什么不进来待着?”刘浩推门冲着那个站在瓢泼大雨中仰脸迎雨水的男人喊道。屋檐上整排落下的水像帘幕一样,他伸头的一瞬就被淋了个透。伸手用力抹了把脸,落水击得他睁不开眼。

  那男人才缓过神儿冲他这边儿望,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儿了,单薄的T恤和牛仔裤皱巴巴贴在身上。

  刘浩骂了句街,转身回屋拿了把雨伞,跑过去撑开举在那人头顶上。“当这是新手村啊,傻逼?这雨不是特效,淋多了会感冒啊!”

  “我几时到这儿的?”那人说。

  “操,我哪知道?我才发现你跟雨里站着。你是找不着家了么,富二代?”刘浩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原路返回。到屋前,收了伞,轻推他的后腰,示意他跟着进屋。

  “谁,谁富二代?”那人说,“你不记得我叫什么了?”

  刘浩一脸懵逼看着他,语气里满溢着讽刺,“我当然记得!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那人抱臂摩擦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看着有点儿蜷缩。八成是冻得够呛。刘浩赶紧去找了一条浴巾裹他身上,隔着这层布摩擦他的身体帮他取暖。

  “我是罗宏明。”他说。

  “我他妈知道,傻逼。”刘浩笑得无奈。

  “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就只是这样。你之前看到的都……不是。”罗宏明哆哆嗦嗦地说。牙齿一个劲儿打颤。

  刘浩跑去烧开水,去卫生间的浴缸里放热水,又推过来一个电暖气搁在他面前,插上电……折腾半天,帮着他把上衣裤子全脱了,把他抱到热度正好的洗澡水里让他回暖,然后端了杯红茶放到浴缸沿上;接着自己蹲跪在旁边儿的地上,扒着浴缸看着他。

  “罗宏明儿,你有兄弟么?”刘浩问。他刚说的那一通常人听来语无伦次的词句,他是能明白的。也就只有他能明白。

  罗宏明蜷着身子缩在热水里,身子还打颤。跟刘浩这人也就见过一回,算上这次,两回。刚才被他扒个精光抱到浴缸里这不太对劲儿的场面愣是没觉得多不舒服。“没。”他小声回应。

  “我觉得你离我很近。”刘浩凑近他,鼻尖能碰着他的脸,“特近。我们像兄弟,不是血缘,是思想,你懂么?”

  罗宏明看着刘浩轻微但坚定地点头。

  “妈的,我想操你,想得心疼。”刘浩伸手握住罗宏明的手腕说,语气里带着一股急躁和彷徨。

 

  赛马场——

 

  小爱两手揣兜站在场边看着跟对面整理马缰扣的家伙。马蹄铁敲打地面的声音细碎清脆地回荡。

  不能抽烟,心里一阵烦躁的抓挠。

  那家伙跨上马背,操纵缰绳让马匹绕场做起舞步。马儿绕了半场,又跟随骑手的指挥,奔着障碍跃起。

  几个障碍顺利越过。跟一边儿看热闹的小爱扬起微笑,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那人骑够了就跨下马,牵着缰绳,优雅地冲着小爱信步走来。

  “这逼装得,我给满分。”小爱笑道。

  那人嘴角抽动了一下,笑道:“傻逼。”回应里满是亲切的调侃。他摘了头顶的马帽扣在手臂内侧,“你家那位没跟着一起来耍?”

  “他去图书馆了。”小爱无奈地说。他伸手摸着面前那匹体型优美的骏马的颈子,鬃毛下律动的温热蒸腾在他的手心——真是可爱温顺的小家伙。“前几天翻到个陈年旧案,看了几眼就上瘾了,非要去查背景资料,研究什么宗教仪式。他太倔,喜欢什么就往死里钻,我是拽不动他。”小爱懒散地笑。那匹马儿开始百无聊赖地晃动脑袋,咀嚼着口中的嚼子。

  “秀,你就秀啊,小爱;”那人照着胸口推了小爱一把,不太正经地窃笑,优雅气质顿无,“隔着半个城还不忘念叨。妈的,我都牙疼。另外,你看你土得……你能穿件像样儿衣服来么?穿条牛仔裤还他妈全是洞,这怎么骑马?”

  小爱恰到好处地把嘲讽和不屑用一声嗤笑表达出来,“是你问起白客,你还嫌我秀?对对对,我土得一逼,哪赶得上腰缠万贯的大少爷您呐!”小爱抱臂看着他,“再说,我又不骑马,我连行头都没有。你说你又装什么逼呢,老韩?”

  面前的“老韩”冲着天花板送了一个白眼,牵着马示意小爱并行至场地出口。“不骑算了。可惜了这小家伙一冬天都得跟马房里卧着,我不来它就不能好好撒欢儿。唉,我给你整身儿装束,你骑着跑两圈儿呗?”

  小爱哭笑不得地看着老韩。“你舍得让一个不懂骑术的人骑你的良驹?还是算了吧。不过这小家伙的确漂亮,纯血马?”

  “混血纯种马,父亲是达雷阿拉伯后裔。”老韩抬手抚摸身旁马儿的鬃毛,“速度不错,但这小家伙愣是在舞步和障碍上比竞赛有天赋。”他带着小爱在马房过道里走了一段,将马儿的缰绳递给随行的工作人员,想起什么似的对小爱说,“刚这匹是骟马,我还有匹用来育种的特雷克纳母马,很漂亮。来看看?”

  小爱正插着口袋随意地看着两旁从“格子间”里伸出头颈到处探的马儿们,听了这提议,耸耸肩表示“随你吧”。

 

  他看到那匹眼神温和的棕红色特雷克纳马时,忽然觉得内心袭上一片静谧舒缓的暖意,十分柔软,像是时间也变慢了。

  老韩早就轻车熟路地走近她,拿起小铁桶里的胡萝卜喂她,温柔地给她梳理皮毛。小爱在他的朋友招呼他到近前一起亲近这温顺优雅又美丽迷人的“姑娘”时甚至迈不动步子,双脚像是灌了铅,把他紧紧定在原地。

  他在她美丽的棕色眸子里看到了生命,涌动着、流淌着,却安静而从容。

  “她怀孕了?”小爱问。

  “什么?没啊。”老韩笑笑,“合适的公马还在物色中。为什么问这个?”

  小爱终于还是走到跟前,也学着老韩的手法,给马儿梳理皮毛。“她的眼神……”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很特别。”

  老韩嘴角噙笑看了他的朋友一会儿,又错开目光,伸手去摸马儿冒着哈气温热潮湿的鼻子。“可能她喜欢你。”他窃笑起来,“她是母马。”

  “操,你闭嘴。”小爱把手里喂马剩下的一小块儿胡萝卜照着老韩的脸就扔过去。

 

  白客明不太明白这男孩是如何做到从突然的惊惧转化到平静的。他的眼神中偶然窜过一股炽烈,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得劈啪作响。这位年轻的医生感到轻微的头晕,他回想着自己之前吃过的早餐里是否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比如过量的感冒药什么的。

  “咱们来玩儿个游戏怎么样?”刘小爱说。他从床上起身,光着脚走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像一只身形优美的敏捷轻巧的猫科动物。白客明抬手摘了眼镜,用手背揉着双眼。

  “……可以啊,”白客明摊在那把椅子上,姿态放松又随意,敞开的衬衫领口里的锁骨上窝若隐若现,“你想玩儿什么?”

  刘小爱踱到他的面前,俯身撑在他身下椅子的扶手上,像一层温热的密不透风的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这男孩站直了能和白客明差不多高。此时,他俯视着自己的主治医生,一副夺得主导权的意味。

  “打个赌。”刘小爱压低了声音说。这么近的距离,感觉能隔着喉咙看到他的声带在震动。“你输了,就放我走。”

  白客明仰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溢着像是意识不清时才会挂上的熏笑。他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拴着你的不是我,是他。我又如何放你走?”他收回视线,定焦在离他只有一息之隔的男孩脸上。

  刘小爱没继续说话,长久地盯着镜片后的那双本该是能够很好地藏匿在人群中,毫无特色,也说不上多好看的眼睛——瞳孔扩散,失神迷离。

  “那我要是赢了呢?”白客明轻声地问,吐息间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潮湿味道,拂在刘小爱的脸上,透着一股凉意。

  刘小爱轻缓低沉地笑起来,“你能赢么?”

  “为什么每次我动摇的时候都会碰上你?”他说。热气氤氲,他终于减轻了像犯了癫痫似的颤抖。

 

  本煜能从那女孩温柔的笑容下面看出厌恶。当她盯着他看时,那双眼睛里隐着浓烈的排斥意味。他甚至能翻译出那眼神嘶吼出的话语:你凭什么跟他长得这么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穷困潦倒就可以理所当然依靠手足来救济?你整天写些狗屁文字,终日自诩清高,实属孤芳自赏!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你真的不该出现在这儿。

  大概也不全对,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那女孩,他兄弟的女朋友,十分的,讨厌他。而他那个善良乐观的兄弟却还在跟他有说有笑,很随意地倒了饮料递给他。他实在是浑身不自在。

  “这也挺晚了,你俩明儿还得上班吧?”本煜从沙发上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啥呢,哥?”本晟诧异道,也跟着站起身,“你来怎么叫打扰?这才呆了多长时间啊?”

  “真的回去了。你们早点儿休息吧。”本煜回道。那女孩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又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笑得温和恬静,应和着自己男朋友,假意留他。

  “那行吧,我送送你。”本晟说着就去取外套。

  “送啥啊,就别送了。我打个车就回去了。”

  “就到小区门口,行么?看你上车我就往回走了。咱别推推搡搡矫矫情情的。”本晟无奈地笑着,揽上他哥哥的肩膀就往门口走。临了还搂着那女孩亲了亲,嘱咐她锁好门,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俩人站在马路牙子边儿抽着烟懒散地闲聊。本煜断续地提些写作的事儿和编辑那永无止境的“横插一脚”凶狠介入。本晟听着,跟他哥一起笑一起骂,一阵儿吞云吐雾。烟雾燎得人眼睛酸涩。他们便把烟屁股按灭在旁边儿的电线杆子上。

  之后,本晟拦了一辆看样子像是要跑完最后一单就收车的出租,扒着摇下来的车窗,隔着副驾驶跟司机报了地名。本煜上了车,坐在比外面儿暖和得多的车厢里,感觉脑子有一瞬间的麻木。这时候啥都不愿意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觉。自己强撑体面,别人也演戏,活得这叫一个累……

  走出一段路了,隔着车窗玻璃还能看见本晟逐渐缩小的身影,看上去也是那么孤独。他们这对在几年前还更多地像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兄弟,总要各自面对艰辛的生活。或早或晚,总得面对现实;只不过本晟比本煜先屈服于命运,更早地看到了未来的节奏。而本煜,大概还是抱着谜一样的情怀,想要在命运的道路上再最后仄歪一下。

  这种分别本该是平常的、频繁的,分开还能再聚首,但本煜心中就是有种莫名的隐隐的彷徨。他感觉他的兄弟离他越来越远,不仅在当下这个空间意义上。所以他一个劲回头望,徒劳地想再看一眼那个身影。

 

  刘浩笑得很随意,“你从没有‘动摇’过,你本来就很矛盾,一直就没有定性。”

  罗宏明从浴缸里伸出湿漉漉的双手去抓放在边沿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那杯子里温热的红茶,才觉得冻僵的头脑开始活动起来。“你说什么?”他看着刘浩,眼睛都睁不开。

  “你说你总在动摇的时候碰上我,”刘浩开始用手捧起浴缸里的热水往罗宏明身上洒,而罗宏明本能地趋向这些热源,“我说你是个矛盾体。”

  “哦,那个。”罗宏明喝完了茶,伸长了胳膊,把茶杯搁在浴缸外的地上,“我刚才走神儿了。”

  刘浩正着手往他头上抹洗发液。“我印象中你就没注意力完全集中过。你知道么,你像是同时置身在好几个地方儿,每个场景里都发生着不同的故事。而你无暇顾及周全。”

  罗宏明听任那人摆弄自己的头发,起泡的洗发液顺着脖颈淌下来,融化在原本清澈的浴水中。“如果你这么觉得,那大概就是这样了。”他享受地闭上眼睛。

  于是,刘浩凑近了他,吻住那两瓣被热气蒸腾得殷红饱满的嘴唇,并且惊喜的得到了热烈的回应。

 

  “所以,要赌么?”

  “赌什么?”白客明舔着干涩的嘴唇问道。

  “赌刘浩先死,还是我先死。”刘小爱笑着说,“他死,我赢;我死,你赢。”

  “你倒是很有自信。”白客明感觉头晕的情况似乎好多了,不再混乱瘫软,清醒了很多。他轻轻推开仍旧笼罩在他上方的男孩,站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我下午再来。”然后突然伸手去掏刘小爱病号服上的口袋。下一瞬,手里就多了一张门卡。“还有,下次别随便偷我兜儿里的东西。你可以去我的办公室,不用非得偷门卡。谍战片看多了?”

  刘小爱毫不遮掩,爽朗地笑出声,“这才像你。我还以为你刚才快死了。”他再次蹦上床坐着,一只脚在床沿晃荡,“早叫你不要淋雨,那些感冒药副作用都挺大。”

  白客明皱眉盯着那男孩几秒,没再说什么就转身出了门。关上门的一瞬间便靠在那双腿发软,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颤抖得骨节都咯吱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彻底地呼出,才相对平静地迈开步子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再次见到那匹漂亮的特雷克纳马已是半个月后,那时是一月。她失去了那种美丽优雅,躺在地上姿态扭曲而狰狞,浑身血污,浑圆的腹部高高隆起。这次,小爱和白客都在场,仍旧是老韩邀请他俩去赛马场消遣。清早的时候,驯养师一个一个地检查马房。他们仨得益于老韩的高级会员身份,能够跟着管理人员一路有说有笑地溜达过去。

  然后,那匹特雷克纳母马便以那种血淋淋的形态呈现在他们眼前,依旧安静,但不再从容。不知道杀死这匹马的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悄无声息的确是做到了极致,而那张扬诡异的手法倒像是在嘲讽他们这些毫无防备的人了。何况,除了马场的工作人员,剩下他们三个都是警察。

  老韩跪在马儿颈侧抚摸了一会儿她沾血的鬃毛,望着她仍睁着的已经干瘪脱水的眼睛,胸腔中的愤怒和悲伤不断上涌。小爱和白客站在他身旁,看着那混乱血腥的景象,有一阵怔愣。

  接着,白客伸手轻轻覆上这位悲伤着的朋友的肩膀,凑近他的耳旁,“老韩,这匹马的肚子里好像……有东西。”

  他们凑近了,拨开几根粗糙地缝住母马腹部肌肉和皮毛的兽用缝合线——一张被血浆糊满的人类的脸溢了出来。定格在这张脸上的表情异常狰狞,满溢着惊恐和绝望。而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双眼颜色不一,一只棕色,另一只却是蓝灰色。

  老韩离得最近,即使作为经验丰富的警察,依旧被吓得说不出话;小爱和白客则惊异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边的工作人员有些愣是吓得瘫坐在地上,还有直接惊叫出声儿的。

  半晌过后,几个人才多少从惊吓中恢复了一些。小爱才想起提醒老韩通知兴河这边儿的同志们出警。“命案,别忘带法医。”他说。

  想起前阵子在这母马的眼神中看到的涌动着的“生命”,小爱的心头忽地就空了一块。那就像是一种征兆,莫名的可怕。他这才明白那眼神中的情感:我接受将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因为我无力反抗。

  所以,在法医组从母马腹腔中清理出那具完全赤裸的男性人类尸体时,小爱眼神空洞地呢喃道,“这大概只是开始,这事儿还没完”。

  站在他身旁的白客听了就懂了,“仪式杀手。”他接道。

 

  解剖室——

 

  “虹膜异色症。”那个法医摘了口罩说。接着拿起停尸台旁边的水杯举至嘴边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老韩看着他那举动,有点儿掩饰不住脸上的僵硬。“这城里应该不会有太多得这种病的人吧?应该可以缩小调查范围。”他抱臂低头看着停尸台上那张清理过后就灰白得发青的面孔。

  “那就是你们的活儿了。”那不拘小节的法医笑道,“我只负责‘开膛破肚’。”

  老韩嘴角抽动,向上瞟了他一眼,“拿好你的解剖刀,别割了自己的手哈。”

  那人毫无防备地笑着,像是收到了礼物的少年。他利索地整个拉开尸体袋的拉链,青灰赤裸的男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兴河分局大厅——

 

  “你俩做完笔录了?”老韩出了解剖室,走进大厅,就见小爱和白客正跟着一位警员边交谈边往大门口去,便凑上去遣走了那个小警员,拦下他俩询问。

  “嗯。”白客应道。小爱则只是点点头,反客为主一般晃荡到墙角的饮水机前,抽了仨纸杯接上水;自己端起一杯干了个酣畅淋漓,又拿着剩下两杯走回来递给他俩。

  “能看尸体么?”小爱问。

  老韩微妙地看了小爱一眼,眯着眼睛微微摇头,“这事儿得按‘划片儿’的规矩来,你俩的身份说不过去。”

  小爱夸张地叹了口气。旁边儿的白客咕咚咕咚灌完了杯子里的水,把纸杯攥皱了找了一阵垃圾桶。“那你说说尸体的情况呗?这案子我们好歹也算掺了一脚。不声张就是。”白客终于找着了垃圾桶,甩手将那揉皱的纸杯掷了进去。

  “先去吃饭吧,路上说。”老韩揽上两人走出了警局大门。

 

  三人坐定,快速地点好了菜。老韩从兜儿里掏出烟盒,取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拿出一根示意小爱。见那平日里抽不上烟就五脊六兽的老烟枪眼神发直地迟缓着摇头拒绝,便憋着笑轻巧地把多拿出的烟插回烟盒里,转手拿出个保养甚好的纪梵希打火机,推开盖子,就要滑动打火轮。小爱愣是伸过手去抓走了他手里银光闪闪,恨不得每个面都写着“我很壕”的打火机——

  “室内禁烟哈。”一副嬉皮笑脸的姿态。身旁的白客聊赖地往杯子里倒茶根儿水的手一抖。

  “我尼玛……”老韩收了烟,烦躁地抓头发。兴趣缺缺地懒散伸着手跟小爱要回他的打火机,“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被人弄死了,凶手还附赠我个断了气儿的裸男。我连个烟都不能抽了?”

  “省省吧你。跟一个只能上‘猪肉炖粉条子’的馆子里坐着吃饭,炫富这档子事儿往后放吧。”白客调侃道,“你下个生日,他能送你两匹。”

  “好歹当警察的,作风问题得注意啊,同志。”小爱附和。

  老韩挥着手脱力地笑起来表示求放过。

  “我们局的法医说那人有虹膜异色症。这种信息应该能缩小确定死者身份的范围。”老韩开始正经聊起案子。

  对面的俩人立刻敛了插科打诨的态度,配合地跟着分析。

  “80后。”小爱说,“二十几年前,这城里有接收孕妇条件的妇产科医院有几家?”

  “不算民营医院,我能想到的就城东边儿的一家和南边儿的两家。”白客说。

  “这么些年,那几家医院还能留着那些档案么?”老韩揉着太阳穴道,“当年都用纸质病历,存档也都用传统方式。即便是找,也得是个费心神的体力活儿……”

  “通过媒体呢?”小爱问。

  “开玩笑……这种诡吊的案子带着明显的仪式性,媒体一曝就得炸,局里的意思是先缓缓,尽可能在媒体闻到味儿之前找到更多线索。”老韩压低了声音说,“忘了二十年前的‘仪式杀手’那案子了?”

  白客听了这话更精神了,“说起那件案子,我这两天泡图书馆倒是发现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某偏僻地区,行政划分都模糊,早期以一套自成的管理体系维持着一种相对稳定的社会状态。所有人都是双生子,早期的政权也是两权分立(法律和科技)因为精英阶层都是最亲的手足,所以在野的双生子能够互相扶持,和谐统治。而这种体系运行至某个社会转型阶段,开始出现动摇。各党派明争暗斗,争权夺利。新的政权建立,制定新的法则,制裁所有手下败将。因为这个地区发展模式是技术水平与意识形态严重分离,整个环境处于一种半野蛮状态,还会有封建意识残留,所以新政权为警示民众,使其归顺,便把那些异党当政治犯处理,用一个相当诡艳的方式处死他们——溺水致死,并开膛破肚,在胃部缝合一条死鲤鱼;摆成屈服的姿势。

 

——“所以这种杀人方式早就存在,不是什么心理变态哗众取宠的行为?”老韩惊讶地打断白客神秘兮兮的叙述。

  “早就有。”白客端起手边儿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而且还有政治隐喻。”

  “这种行刑方式有什么寓意?”小爱加入讨论。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手脚麻利儿地摆好了菜盘子,拿着圆珠笔刷啦刷啦划去机打票上相应的菜名。三个警察暂停了讨论案子的事宜,各自刷开了手机。

  等服务员一脸狐疑地走开后,他们又继续:

  “寓意啊……”白客托着腮帮子侧脸看着小爱,“溺水和屈服的姿势表示‘臣服于新党’;被开膛破肚就是‘全心奉献自我于新体制’;至于鲤鱼……”

  “鲤鱼在咱的文化里有‘发展兴盛’的意思。”老韩边拆消毒餐具的包装边说。

  “代表‘政权稳固,地区兴盛’。”小爱接道。而后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这地区在咱们国界内么?”他问道,眸子里盛着复杂的情绪。

  “我正要说到这儿。”白客笑笑,“这个地区在二十多年前被一支混杂了考古队和地质队的官方勘探组织发现,就在西北地区。很隐蔽,风景很好,技术水平相当超前。但当时,它仍在维持这种传统的惩戒模式,而且已经演变成针对所有死刑犯的处理方式,无关犯罪性质。国家对这个地区进行重新规划,转移走剩下的数量很小的民众,安排在各个已经精确规划过的新的城市生活。有些人难以适应新的社会模式和体制,之后便被遗忘;有些勉强适应,孕育了后代。而这片地区,最终被炸平清理,当做航天科研基地,用以实验和发射太空设备。”

  “听着像个复仇题材小说的开头。”老韩咽了口中咀嚼的饭菜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不怎么严肃的玩笑意味。

  “的确。”小爱正帮着白客拆餐具,旁边儿的白客却抓起了他那份已经拆过的餐具里的筷子,去夹盘子里的菜。这行为引起小爱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这件案子的发展方向也挺符合‘复仇’的意思。试想凶手在以这种方式提醒人们那个不为人知的地区的存在。先是杀人方式的诡异惊悚,能引起社会关注,很快便会牵引出好事者去查幕后的缘由。”

  “有没有可能当年不是查不出结果,而是调查被叫停?”老韩怀疑道。

  “我觉得很有可能。这背后的事儿能牵出很多敏感的东西。”小爱说。

  白客却开始感慨起来,“就说这凶手可能是那个地区思想极端的原住民的后代,被灌输了半辈子的极端思想,认为咱们置身的这个‘大地区’的政权介入了他们原有的稳定生活,摧毁了他们的家园,让他们自己和后代都注定没有归宿,终生漂泊。”他放下筷子,“那人大概挺孤独,不被新的群体所容纳之类的……”

  他们沉寂了稍许。桌上一时间只剩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罗宏明帮刘浩系领带,“双生结*”打了一半,被刘浩握住了双手。      (*双生结:虚构的领带结打法,可参考“双交叉结”——这样的领结很容易让人有种高雅且隆重的感觉,适合正式活动场合选用。

  “不要这种的。”刘浩噙着撩人的笑容,虚握着罗宏明的手腕,却让他难以轻松挣脱;拇指在他手腕外侧的尺骨头上回旋摩挲。“平结就行。”他执起那双手腕,在内侧的皮肤上落下轻吻。

  罗宏明不动声色地窥视了一下门口,确定门是锁上的,才转回注意力,“你要去见执政官,服饰很重要。这是原则,也是尊重。”

  “执政官?”刘浩嘲讽地大笑,“一个管律典*的,身居高位,撑死了算是种象征。没了我,他的统治能稳固么?”       (*律典:虚构意象,类似于封建社会时期的那种法典,起到维护法律和道德约束的作用。)

  罗宏明终于挣开了那双手的钳制,“你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了,时机还不成熟。兄弟阋墙是一回事,夺权是另一回事,必须谨慎。”

  刘浩宠溺地笑着抚摸面前人的脸,而后走开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干红和两个高脚杯倒酒。“你确定你哥哥站在咱们这边儿?”他将手中的一杯红酒递给罗宏明,然后潇洒地坐在旁边的皮质沙发里。

  “他有别的选择么?”罗宏明喝了一口酒,透过高脚杯中暗红的酒液俯视着刘浩映在玻璃杯壁上那模糊影绰的身形,“你手里有技术,有民心;而执政官,你的兄弟,就只有过时的‘法律’。”

  “你们家的人都聪明。”刘浩深深地望着罗宏明,眼中的炽烈张狂地舞动。静寂了几秒,空气都变得潮热。他朝这位首席科学官*勾了勾手指,声音低沉地开口,“过来。”          (*首席科学官:虚构职位,这段文字里罗宏明的身份。根据前文设定,大概就是那种参与技术开发和应用的高级技术人员,地位仅次于第二大权力的象征——掌管“科技”的刘浩。)

  罗宏明饮尽了杯中的红酒,放下杯子,缓步走过去,明了地跟着刘浩的手势跨坐在他的双腿上;双手抚上他的胸膛,拉住他系了一半的领带,将那人引拽到自己面前。刘浩立刻伸了双手握住罗宏明正轻微扭动着的腰,抬头舔吻他的下颌,眸子里满是欲念。

  “如果你刚才系了那个狗屁双生结,现在就得费老劲自己给它解开。”刘浩在情色的舔吻间隙挑逗地说。

  罗宏明仰头袒露自己的脖子,刘浩立刻追寻过去,并将怀里涌动着强硬力量的身体搂得更紧。

  “二十分钟。”罗宏明用余光警示身下的直属上司,“然后你就得收拾好了去见你兄弟。律典一天不废止,他就分担一天一半的权力。你就永远不是唯一的掌权者。”

  “嘘……”刘浩吻住罗宏明的嘴唇嗫嚅道,“现在别提这些狗屎政治。”

 

  刘小爱抱着头蜷缩在墙角;鼻血喷涌,淌过嘴唇,留在口中的那些染红了牙齿,剩下的殷红了前襟。他痛苦地隐忍地吼叫。

  一众医者冲进病房,把他抱到病床上,用束缚带捆住,防止他在痉挛中伤到自己。

  唯有一丝理智将他与现实微弱地联系在一起。他没有在这一大票医生护士中看到白客明的身影,就知道这走向已经坏到无法挽回了。

 

  “你最近来得很频繁。”那映在亮光下的女人声音柔和地说,“你那位小病人的问题越来越棘手了么?”

  “他大多数情况下很正常,最近更是很少显现出‘刘浩’这重人格。”白客明躺在暗处的沙发椅上,望着头顶温和的灯光说道,“我在考虑让他出院的可能性。我来,是想解决自己情绪波动的问题。最近总是精神紧张,会出现间歇性失忆的情况。”

  那女人目光里隐着深意看着沙发椅上的“客人”,半晌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心理医生管的问题,但我就是想找你聊聊。我没法儿跟别人说。”白客明最终叹气道。

  “我明白。”女人笑了笑,完全不在意这种形式上的肢体行为能否起到安慰作用,“行医准则和道德问题。”她松开交握放在腿上的双手,捋了捋耳后的头发,“你的压力很大,找心理医生聊聊总是好的。你说到间歇性失忆……最近有服用镇定类药物么,安眠药之类?”

  “有,但我严格控制着剂量。”

  “那就好。嗯……关于他的另一重人格,”她望着沙发床上有些乏累得将要合眼的白客明,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加轻缓,“似乎比他本人要强大得多。这重人格的隐匿很有可能是某种策略性的自我保护。考虑让那男孩出院,还是要谨慎些。”

  “他跟我打了个赌。”白客明声音模糊地念叨,“他好像对压制那重人格很有信心。”

  “他是个孩子,他的计谋永远比不上一个‘成年人’。当他在欣赏的人面前表现得似乎很有信心时,他是在争夺你的关注。那正是一种邀请和试探。他本身是没有他自以为拥有的那种能力的。”女人慢慢调暗了白客明头顶本就温和得令人感到软绵绵的灯光。

  白客明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立刻清醒过来,接了电话讲了几句之后就神色严峻。

  “有急事?”女人问。

  白客明收了手机进兜儿里,站起身捞起椅子上的外套,对女人歉意地笑着,“抱歉医生,今儿有急事,有关刘小爱……”

  女医生仍然温和地回以笑容,“没关系,你的时间由你控制。觉得有必要,随时可以来找我,只要提前跟我的助手预约就行。”

  “好的,谢谢。再见,医生。”白客明匆匆道别,往门口走去。

  “再见,”她将疑虑隐藏在轻松的语气之下,“白医生。”

  疾行中的白客明没有顾及他的心理医生语气之中隐隐的担心。

 

  “他前天晚上没有回家?”本煜诧异地问。

  “没有,他去送你,之后就没回来。我那时以为他来你这边儿了。”女孩说。她神色中的担忧已经盖过了对本煜的嫌弃。

  “我看到他往回走了啊。”本煜说,“他还能去哪儿?他最近还有什么来往很频繁的朋友么?”

  “就只有你。”她加重了语气,好像这都是本煜的错。

  本煜错开目光,用力抹了把脸,又盯着地面,压低了声音颤抖地说,“报案吧。怕是出事儿了。”

  她都快要支撑不住,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那些人说必须在人失踪48小时之后才能立案调查。妈的,真要出什么事儿,那时候早就晚了!”

  本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不顾她的僵硬,扶住她的肩膀。像是安慰她,更像是临时找一种力量同时支撑自己,“我跟你再去一趟警局,就现在。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关着家里那几个没多大功率的电器,嘴里呢喃,“希望能碰上个有责任感的警察。”

 

  *海滨分局大厅——          (*海滨警察分局:小爱和白客隶属的警察机构。)

 

  小爱看到本煜时,手里的水杯直接掉地上了。他怔愣得压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双眼圆睁,呈现一副明显的惊恐姿态。

  “警官,警官?”本煜也不知所措了,想着自己也不认识这个警察,怎么就把这人吓成这样儿?“警官你认识我?”

  “你……你不是……死了么?”小爱的余光窥到地上的水杯,里面茶水洒了一地。他愣是双腿僵直沉重得弯不下去。

  哪有见人第一面就咒人死的?警察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啊!——除非……!

  本煜冲上前抓住小爱的手臂一个劲摇晃,神色绝望而焦急,“警官,你为什么说我死了?你是不是见到过一个跟我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人出了事?我有、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这是她女朋友,”他拉过跟在身旁那个此时快摊地上的女孩,示意给小爱,“我们就是来报案的!我弟弟失踪快两天了!你现在告诉我有一个人死了——我求你、你告诉我……你确定么?你、你确定他跟我长得很像么?”

  小爱被他晃得头晕,竟也顾不上害怕了,他恍恍惚惚地回答面前这个几近疯狂的市民,“别、别晃了,我头晕。那人是在晁阳区的赛马场里被发现的。那案子归兴河分局管。但如果你是亲属,还住在这片儿的话,大概我们这边儿也会参与调查。”他简直想打自己一顿——还没确定这人就是死者家属呢,怎么能随便透露案发信息?万一是乔装的记者怎么办?

  “警官,我就问你,死的那人是不是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本煜的恐惧尽数倾灌在他的话语中。告诉我不是,告诉我不是,就告诉我他不是虹膜异色,求你了!

  “嗯……我记得他有一只眼睛是蓝灰色,另一只就是普通的棕色……”小爱回忆道。

  本煜愣在原地,大睁着双眼。晴天霹雳击中了他,而他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弟弟的女朋友小莹几乎是在确证了这个信息的第一时间就哭嚎出来,穿透了整个大厅,把进行着各种工作的警员都吓了一跳。接着,那女孩开始疯狂地捶打本煜,污言秽语冲口而出,哭嚎也没停,偶尔噎得自己都喘不上气儿。这姿态已完全不见平日的恬静温和。本煜就一直麻木地挨着她的打,感觉自己最后的支撑都垮塌了。直到反应过来的小爱冲过去挡开那歇斯底里的女孩,把本煜推离她能够得着的范围。

  而此时几层楼之隔的档案科里,白客正读着那本前几天一直沉浸其中的科幻小说。这书的作者却在楼下的大厅里被一个嫌恶他的女人辱骂,并失神绝望地质疑着自己活着的意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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